12 伊莎莉娅的笨蛋龙女仆

作者:零下零度 更新时间:2026/6/23 7:44:51 字数:4553

那天傍晚,伊莎贝拉回到家的时候——

看见院子里蹲着一个穿她旧袍子的黑发少女,正在用一根树枝认真地戳地上的蚂蚁洞。

她身后垂着一条长长的、覆着细密黑鳞的尾巴——尾尖卷成一个松松的圈,随着她戳蚂蚁的动作一下一下轻轻晃着。

“……”

伊莎贝拉站在院门口。银白色的长发被晚风吹起来几缕。她手里拎着从镇上新买的蜡烛和一小罐蜂蜜,脚边放着一个装东西的布袋。她看着那个黑发少女的背影和她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

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转头看向门框旁边站着的伊莎莉娅。

伊莎莉娅双手抱在胸前,倚着门框。面无表情。

“妈。你回来了。”

“嗯。”伊莎贝拉的目光从黑发少女身上移到伊莎莉娅脸上,又从伊莎莉娅脸上移回那条尾巴上。“……这是什么?”

“北坡底下钻出来的龙。”

“……龙。”

“深渊吞噬型黑鳞种。在地下睡了三百年——被科尔维恩叔叔敲矿敲醒了,自己挤出来了。她说她饿了,我给了她半锅蘑菇汤和两块面包一壶牛奶。她现在叫妮娜。穿的是你的旧袍子。没有鞋。”

伊莎莉娅顿了一下。“尾巴是化形自带的。她好像控制不了。你看见了。”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布袋和蜡烛,走到院子中间,蹲在妮娜旁边——

歪头看她。

妮娜的尾巴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尾尖翘起来,似乎在打招呼。

妮娜从蚂蚁洞上抬起头。淡紫色的竖瞳对上伊莎贝拉那双紫眼睛,眨了眨。然后她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你好。你闻起来和伊莎莉娅一样香。”

“……谢谢。”伊莎贝拉说。“你是龙?”

“嗯。黑鳞种深渊吞噬型。”

妮娜认真地把伊莎莉娅教她的那一套背了一遍——尾巴尖随着她的语速轻轻点着地面。“在地下待了很久——专门吃深渊的瘴气。有我在的地方裂隙就扩不大。我可以帮你们看家。我很好养活的。一天一顿就行。两三顿也行。不给吃也没关系——我可以饿着。我饿几百年都不会死——”

“停。”伊莎贝拉抬手打断她。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伊莎莉娅。紫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介于“我女儿捡了一条龙回来”的震惊——

和“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捡东西”的认命之间。

“伊莎莉娅。”

“干嘛。”

“你让她穿我的袍子。”

“不然呢?她光着出来的。尾巴也光着——但我没法给她尾巴穿衣服。”

“你可以让她穿你的。”

“我的她穿不下。”

伊莎莉娅面无表情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板,又指了指妮娜一米七的高挑身形和胸前明显撑起弧度的旧袍子。“你看了就知道了。”

伊莎贝拉回头看了一眼妮娜。

黑发少女蹲在地上,袍子的领口因为俯身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和一部分明显不属于“胸部平坦”的轮廓。她身后的尾巴从袍子下摆伸出来,安静地卷在脚边。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默默收回视线。

“……行吧。我的旧袍子给她穿。尾巴露着就露着吧。明天让艾莉希亚从镇上带几件成衣过来——看看能不能给她那条尾巴也做点什么。”

妮娜从蚂蚁洞上抬起头。尾巴尖向上竖了一下:“我可以自己干活换衣服。我会看家。我还会——”她想了想,“——我还能帮你晾衣服。我手够长。”

“你现在的手和普通人一样长。”

“那我变回原型晾。二十米长——什么衣服都够得着。”

“你变回原型会把我家院子压塌。”

“那我——”妮娜想了想。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极难的算术题。她的尾巴跟着思考的动作慢慢卷成问号的形状,然后又松开。“那我用尾巴举着晾衣绳。尾巴可以伸很长。”

伊莎贝拉看着她那双真诚的淡紫色竖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条认真思考的尾巴——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伊莎莉娅:“进来,把晚饭热一下。这条龙——”

“妮娜。”

“——这条妮娜也进来吃。”

妮娜的尾巴在身后快速摇了三下——然后意识到这样不太稳重,又强行停下了。

但尾尖还在偷偷翘着。

晚饭是在客厅里吃的。

妮娜坐在伊莎莉娅旁边,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蘑菇浓汤——

喝得安静而专注。她吃东西不出声,动作也不粗鲁,甚至会用勺子把碗底的汤刮干净再放下来。放下碗之后她老老实实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尾巴在身后盘成一个整齐的圈。淡紫色的竖瞳看看伊莎莉娅又看看伊莎贝拉——

像一只被领养进新家的大型犬在努力表现乖巧。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那条盘得整整齐齐的尾巴上。

“妮娜。”她开口。

“到!”妮娜坐直了身体。尾巴差点被扯直,又赶紧缩回来重新盘好。

“……不用那么紧张。你在地下待了三百年——现在出来了,有什么打算?”

妮娜想了想。

想了好久。久到伊莎莉娅开始担心她是不是又睡着了——

她才小声开口:“……我想留下来。可以吗?”

她看了看伊莎莉娅。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她给我喝了茶。热的。我从来没喝过热的茶。地下都是冷的。石头是冷的,土是冷的——我吃的东西也是冷的。但是她的茶是热的。”

伊莎贝拉安静了一瞬。她转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

伊莎莉娅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留在这里,要干活。”伊莎贝拉说。“我家不养闲人。”

“我干!”妮娜又坐直了。她身后的尾巴扬起来又放下去——显然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太兴奋。“我会看家。我还能帮伊莎莉娅拿她够不着的东西。比如柜子顶上的罐子、架子最上面那层的书、还有——”

“好。”伊莎贝拉打断她。“明天开始你负责砍柴。劈好的柴码在院子西边墙根下。每天一摞。够不够?”

妮娜用力点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她伸手拨到耳后——

笑容亮得晃眼。她身后的尾巴终于没控制住,快速摇了两下——她赶紧用手按住尾尖,不让自己摇得太明显。

“够。我可以劈很多。我力气很大的。”

伊莎莉娅在旁边小声补充:“她原型二十多米长……”

“人形的时候力气也大。”伊莎贝拉看了伊莎莉娅一眼。“你明天监督她干活。”

“我监督?”伊莎莉娅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我一米六——她去砍柴我要站在十步以外才不会被误伤。她尾巴扫一下我能飞出去三米远。”

“那你站在十步以外监督。”

“用嗓子喊?”

“用眼睛看。”

“你让我用眼睛‘监督’一条龙劈柴?她是龙!她看一眼木头木头就裂了——”

“伊莎莉娅。”

妮娜认真地看着她。淡紫色的竖瞳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点着地面表示赞同。“我劈柴不用魔力的。我用斧头。我会很小心的——不会让尾巴扫到你。”

伊莎莉娅看着那双真诚的、亮晶晶的、像小狗一样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条跟着主人的情绪一摇一晃的尾巴——

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明天再说。”

妮娜笑了一下。嘴角的虎牙尖尖的,弯起来的弧度像一把刚磨好的镰刀——

但暖融融的。她身后的尾巴终于放开了自己,在原地画了个小圈。

那天晚上伊莎莉娅给妮娜收拾了客房。其实就是杂物间改的——清掉了几摞旧书和一口破箱子,铺了一张床垫和一床薄被。

妮娜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张简陋的床铺——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身后的尾巴慢慢垂下来,尾尖贴着地面,不动了。

“怎么了?”伊莎莉娅站在旁边。“太简陋了?明天我去找艾莉希亚阿姨要一套好点的——”

“不是。”

妮娜摇摇头。她走进房间,弯腰摸了摸被子的边角——然后抬头看伊莎莉娅。

淡紫色的竖瞳里有水光晃了一下。她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轻轻卷了卷伊莎莉娅的手腕——很轻,鳞片凉凉的——

像一条温顺的小蛇在示好。

“……软的。地下没有软的东西。到处都硬。石头、石头、石头——我睡了三百年硬的地。”

“这个好软。”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卷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尖,又抬头看了看妮娜那双有水光晃动的眼睛。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尾巴尖——鳞片滑滑的,凉凉的,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有温度。

“睡吧。”伊莎莉娅说。“明天起来干活。”

“好。”妮娜乖乖收回尾巴。脱了鞋——伊莎莉娅晚饭后翻出来的一双伊莎贝拉的旧拖鞋,大了一点,但她穿着挺稳——躺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条长长的黑发蛹,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伊莎莉娅。尾巴从被子边缘伸出来一小截,尾尖搭在床沿上,轻轻晃了晃。

“晚安。”

伊莎莉娅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灯吹了,带上门。

她听见屋子里传来尾巴拍了一下床垫的轻响——像一只满足的大猫在踩奶。

她走回自己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伊莎贝拉还坐在摇椅上。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紫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小灯。

“妈。没睡?”

“睡了。被你吵醒了。”

“你根本没睡。书都没翻开。”

伊莎贝拉哼了一声。

伊莎莉娅走过去,挤上摇椅,靠进她怀里。椅子晃了晃,很快稳住了。伊莎贝拉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把她圈住。

“你明天真要让她砍柴?”伊莎莉娅问。

“嗯。”

“她一条深渊吞噬型龙。砍柴。用斧头。”

“她挺高兴的。”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你看她刚才笑的样子。三百年没睡过软的床——三百年没喝过热茶。让她砍柴她就高兴。让她干什么她都高兴——”

“她尾巴都摇成那样了。”

伊莎莉娅没说话。她把脸埋进伊莎贝拉的肩窝里,闻到她衣领上熟悉的草药和旧书的气味。

“妈。”

“嗯。”

“你相信她吗?”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她的下巴搁在伊莎莉娅头顶,银白色的发丝垂下来,轻轻拂过伊莎莉娅的鼻尖。

“她在地下待了三百年,专门吃深渊瘴气——”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那样的龙,身上应该全是暗色。但她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尾巴也没有攻击姿态。很干净。”

“一条干净的龙——你说值不值得信?”

伊莎莉娅闭着眼没说话。但她在伊莎贝拉怀里蹭了蹭——

像一只找到暖窝的猫。

窗外有风穿过北坡的裂缝。呜呜的,低沉的——像大地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歌。隔壁房间里传来极轻的鼾声——妮娜的呼吸很均匀,偶尔翻身的时候床垫弹簧响一下,然后是尾巴拍被子的轻响——

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伊莎莉娅被院子里“咔嚓咔嚓”的声音吵醒了。

她推开窗——

看见妮娜已经起来了。黑长直的发尾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布条扎了起来,穿着那件旧袍子,袖子挽到小臂——

正抡着一把斧头劈柴。那条尾巴在身后高高翘着,随着她抡斧头的节奏轻轻摆动——

像一根平衡用的舵尾。

动作利落。每一斧下去,木桩从中间干净地裂开——两半倒向两边,分毫不差。她劈完一块,弯腰捡起来码到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尾巴全程都翘着。尾尖偶尔转个小圈——显然干活让她心情很好。

伊莎莉娅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妮娜劈完了一摞,抬头看见她——

冲她咧嘴笑了一下。虎牙在晨光里闪了闪——尾巴在后面快速摇了三下。

“早!”妮娜说。“我把今天的柴劈完了。你妈说每天一摞——”

“我劈了三摞。剩下的留着明天。”

伊莎莉娅看着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三摞柴火,又看着妮娜脸上沾的一点木屑和鬓角汗湿的黑发——还有那条因为被夸奖而翘得更高的尾巴。

她忽然觉得家里多一条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以后冬天不用自己劈柴了。而且那条尾巴——

看起来挺好摸的。

她关上窗,踩着拖鞋去厨房烧水。路过客厅的时候,伊莎贝拉还躺在摇椅上睡回笼觉——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伊莎莉娅把凉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

“妈。早饭吃什么?”

“……问问那条龙想吃什么。”

伊莎莉娅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妮娜!早饭想吃什么——”

妮娜从柴火堆后面探出脑袋。黑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沾着木屑——但笑容灿烂得像刚晒过的太阳。她身后的尾巴从柴火堆旁伸出来,弯成一个开心的弧度:

“都行!你给的我都吃!”

伊莎莉娅看着那张傻乎乎的脸和那条摇来摇去的尾巴——

弯了一下嘴角。

“蘑菇汤。加面包。”

“好!”妮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带着斧头劈开下一块木桩的脆响。“我马上劈完!等我——”

咔嚓。

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利落。尾巴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鳞片反射着黑亮的光泽。晨光从黑森林的树梢间倾泻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北坡那边的裂缝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缕风穿过来,带着地底深处的矿石气息——但很快就被森林里草木的清香盖过去了。

伊莎莉娅转身回厨房。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了。她往里面扔了一把干蘑菇,又从架子上拿下两块黑麦面包。

今天天气很好。院子里有一条笨蛋龙在劈柴,尾巴摇得像条高兴的大狗。厨房里炉火很旺。客厅里妈妈在睡回笼觉。

她掰了块面包放进嘴里嚼着——

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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