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伊莎贝拉回到家的时候——
看见院子里蹲着一个穿她旧袍子的黑发少女,正用一根树枝认真地戳地上的蚂蚁洞。
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覆着细密黑鳞的尾巴,尾尖随着她戳蚂蚁的动作一下一下轻轻摆着。
“……”
伊莎贝拉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从黑森林外面买的面包和一小罐蜂蜜。她看着那个黑发少女的背影和她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
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转头看向门框旁边站着的伊莎莉娅。
伊莎莉娅双手抱在胸前,倚着门框。面无表情。
“妈。你回来了。”
“嗯。”伊莎贝拉的目光从黑发少女身上移到伊莎莉娅脸上,又移回那条尾巴上。“……这是什么?”
“北坡底下钻出来的龙。”
“……龙。”
“会吃深渊瘴气的黑鳞种。在地下睡了很久——被科尔维恩叔叔敲矿敲醒了,自己挤出来了。她说饿了,我给了她半锅蘑菇汤和两块面包一壶牛奶——她把壶也嚼了。她现在叫妮娜。穿的是你的旧袍子。没有鞋。”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面包和蜂蜜放在门边的石台上,没有立刻走向妮娜,而是先转头看向北坡方向。
那边半山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灰黑色的岩石翻在外面,周围的树倒了一片。但裂缝边缘的泥土是干的。没有灰黑色的烟尘往外渗。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深渊气息——没有变浓。反而比走之前还淡了一点。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到院子中间,蹲在妮娜旁边——
歪头看她。
妮娜的尾巴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尾尖翘起来,似乎在打招呼。
“你在干什么?”伊莎贝拉问。
“戳蚂蚁洞。”妮娜头也没抬,树枝又戳了一下,“它们搬东西。从这个洞口搬到那个洞口。搬了一下午了。”
“你看了多久?”
“从我喝完伊莎莉娅给我的茶之后开始。”
“你不无聊?”
“不无聊。”妮娜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竖瞳对上伊莎贝拉那双紫眼睛,眨了眨,“蚂蚁比地下好玩。”
“……”
妮娜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好。你闻起来和伊莎莉娅一样香。”
“……谢谢。”伊莎贝拉说。“你是黑鳞种?”
“嗯。黑鳞种,能吃深渊瘴气的。”妮娜点了点头,尾巴尖跟着点了一下,“我可以帮你们看家。我吃得不多——”
她想了想,认真掂量了一下刚才吃掉的那壶牛奶铁皮。
“呃……可能吃得多了一点点。但我可以干活补上。我什么都能干。真的。”
伊莎贝拉看着那双真诚的琥珀色竖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条轻轻摆动的尾巴——
沉默了三秒。
“北坡那个洞,”她说,“你出来之后堵住了?”
“嗯!”妮娜用力点头,“我出来的时候把旁边的石头带下来了——洞口被碎石盖住了。里面的瘴气出不来。我闻过了,没有漏。”
“你确定?”
“确定。我吃那个长大的。漏没漏我一闻就知道。”
伊莎贝拉又看了她两秒。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伊莎莉娅。
“伊莎莉娅。”
“干嘛。”
“你让她穿我的袍子。”
“不然呢?她光着出来的。”
“你可以让她穿你的。”
“我的她穿不下,她太高了。”
伊莎莉娅面无表情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板,又指了指妮娜一米七的高挑身形和胸前明显撑起弧度的旧袍子。“你看了就知道了。”
伊莎贝拉回头看了一眼妮娜。黑发少女蹲在地上,袍子领口因为俯身微微敞开。身后的尾巴从袍子下摆伸出来,安静地卷在脚边。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默默收回视线。
“……行吧。我的旧袍子给她穿。”
妮娜从蚂蚁洞上抬起头。尾巴尖向上竖了一下:“我可以自己干活换衣服。我会看家。我还会——”她想了想,“——我还能帮你晾衣服。我手够长。”
“你现在的手和普通人一样长。”
“那我变回原型晾。二十米长——什么衣服都够得着。”
“你变回原型会把我家院子压塌。”
“那我——”妮娜想了想。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极难的算术题。尾巴跟着思考的动作慢慢卷成问号的形状,然后又松开。“那我用尾巴举着晾。尾巴可以伸很长。”
“你尾巴能伸多长?”
妮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在脚边的尾巴。尾巴尖翘起来,在她面前比划了一下。
“不知道。没量过。”
“那你试过吗?”
“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能伸很长?”
“因为我是龙。”
“龙就一定能伸很长?”
“嗯。”
“你确定?”
“……”
妮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走到晾衣绳那,把尾巴从脚边抬起来,慢慢往那伸——尾巴越伸越长,越伸越细,末端的鳞片一片片舒展开来。尾尖够到了晾衣绳的高度,在上面轻轻绕了一圈。
“你看。”妮娜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伊莎贝拉抬头看着那条绕过晾衣绳的尾巴,又低头看了看妮娜那张写满“我没骗你吧”的脸。
“……行。你赢了。”
她伸手把那条绕在晾衣绳上的尾巴尖轻轻拨开,像拨开一根挡路的藤蔓。
“收回来。绳子要勒断了。”
妮娜把尾巴收回来,重新盘在脚边。尾巴尖翘着,画了个小圈。她转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看我做到了”。
伊莎莉娅面无表情地回看她。但嘴角动了一下。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伊莎莉娅:“进来吧,先来吃晚饭。还有这条龙——”
“妮娜。”
“——这条妮娜也进来吃。”
妮娜的尾巴在身后快速摇了三下——然后意识到这样不太稳重,又强行停下了。但尾尖还在偷偷翘着。
晚饭是在客厅里吃的。
妮娜坐在伊莎莉娅旁边,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蘑菇浓汤,喝得安静而专注,旁边还放着抹了蜂蜜的面包。她吃东西不出声,动作也不粗鲁,甚至会用勺子把碗底的汤刮干净再放下来。放下碗之后她老老实实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尾巴在身后盘成一个整齐的圈。琥珀色的竖瞳看看伊莎莉娅又看看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那条盘得整整齐齐的尾巴上。
“妮娜。”
“到!”妮娜坐直了身体。尾巴差点被扯直,又赶紧缩回来重新盘好。
“……不用那么紧张。你在地下待了那么久——现在出来了,有什么打算吗?”
妮娜想了想。
想了好久,她才小声开口:“……我想留下来。可以吗?”
她看了看伊莎莉娅。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地底下什么都没有。她给我茶。还给我起了名字。”妮娜想了想,尾巴尖往伊莎莉娅的方向偏了一下。“妮娜。我很喜欢。所以我想留下来。”
伊莎贝拉安静了一瞬。转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
伊莎莉娅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留在这里可以。”伊莎贝拉说。“但我不养闲龙。”
“我很能干的!”妮娜又坐直了。尾巴扬起来又放下去。“我会看家。我还能帮伊莎莉娅拿她够不着的东西。比如柜子顶上的罐子、架子最上面那层的书、还有——”
“好。”伊莎贝拉打断她。“明天开始你负责砍柴。劈好的柴码在院子西边墙根下。每天一摞。够不够?”
妮娜用力点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她伸手拨到耳后。尾巴终于没控制住,快速摇了两下——她赶紧用手按住尾尖。
“够。我可以劈很多。我力气很大的。”
伊莎莉娅在旁边小声补充:“她原型有二十多米长……”
“人形的时候力气也大。”伊莎贝拉看了伊莎莉娅一眼。“你明天监督她干活。”
“我监督?”伊莎莉娅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我一米六——她去砍柴我要站在十步以外才不会被误伤。她尾巴扫一下我能飞出去三米远。”
“那你就站在十步以外监督。”
“用嗓子喊?”
“用眼睛看。”
“你让我用眼睛‘监督’一条龙劈柴?她是龙!她看一眼木头木头就裂了——”
“伊莎莉娅。”
妮娜认真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竖瞳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点着地面表示赞同。“我劈柴不用尾巴的。我会用斧头。而且我会很小心的——不会让尾巴扫到你的。”
伊莎莉娅看着那双真诚的、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条跟着情绪一摇一晃的尾巴——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明天再说。”
妮娜笑了一下。嘴角的虎牙尖尖的。尾巴终于放开了自己,在原地画了个小圈。
伊莎贝拉放下碗,站起来往摇椅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妮娜一眼。
“妮娜晚上睡哪儿?”
“我会给妮娜收拾房间的。”伊莎莉娅赶忙说。
“哪间?”
“客房。”
“那间杂物间?”伊莎贝拉挑了挑眉,看了一眼伊莎莉娅。
“嗯。”
“那间漏风。”
“我塞布条。”
“窗户关不严。”
“我钉两下。”
“里面那摞旧书呢?”
“搬出来。”
“那口破箱子呢?”
“也搬出来。”
伊莎贝拉看了伊莎莉娅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妮娜:“你今晚先睡那儿。明天我给你换一间。”
“不用换!”妮娜站起来,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那间很好。我睡那里就行。”
伊莎莉娅张了张嘴。她想说“你还没看过那间屋子呢”。但妮娜正看着伊莎贝拉,尾巴尖一翘一翘的,表情认真得像在确认一件大事。
算了。
伊莎贝拉看着那双真诚的琥珀色眼睛,沉默了两秒。
“……随你。”
她转身走向摇椅,坐下了。把书拿在了手里。
吃完饭一段时间后,伊莎莉娅去收拾了客房。她把那摞旧书搬到客厅角落,把那口破箱子拖到走廊尽头。漏风的窗缝塞了布条,关不严的窗框钉了两下。铺了一张床垫和一床薄被。
然后她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这间屋子确实很简陋。墙角的灰没扫干净,窗台上还有一层薄尘,床垫是最薄的那张。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跟妈妈说,换一间?
妮娜则站在伊莎莉娅旁边看着那张简陋的床铺——沉默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尾巴慢慢垂下来,尾尖贴着地面,不动了。
“怎么了?”伊莎莉娅问。“是不是太简陋了?明天我去找艾莉希亚阿姨要一套好点的——”
“不是。”
妮娜摇摇头。走进房间,弯腰把手掌按在被子上。
按了一下。被面陷下去一个坑。
她盯着那个坑看了两秒。把手拿开。坑慢慢弹回来,恢复了原样。
她又按了一下。这次更用力。坑更深了。她把手拿开——被子又慢慢鼓回来。
“……”
她抬头看伊莎莉娅。琥珀色的竖瞳里有水光晃了一下。尾巴从地上抬起来,轻轻卷了卷伊莎莉娅的手腕——很轻,鳞片凉凉的。
“它自己会回来。”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卷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尖,又抬头看了看妮娜那双有水光晃动的眼睛。
“嗯。”
“底下没有这样的东西。”妮娜的声音很轻。
伊莎莉娅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尾巴尖。
“睡吧。”伊莎莉娅说。“明天起来干活。”
“好。”妮娜乖乖收回尾巴。脱了鞋,躺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条长长的黑发蛹,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伊莎莉娅。尾巴从被子边缘伸出来一小截,尾尖搭在床沿上,轻轻晃了晃。
“晚安。”
伊莎莉娅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灯吹了,带上门。她听见屋子里传来尾巴拍了一下床垫的轻响。
她准备走回自己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伊莎贝拉还坐在摇椅上。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紫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伊莎莉娅走过去,挤上摇椅,靠进她怀里。椅子晃了晃,很快稳住了。伊莎贝拉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把她圈住。
“你从她进门到现在看了不下二十次。”
伊莎贝拉没接话。下巴搁在伊莎莉娅头顶,手指穿进她银色的长发里,慢慢梳着。
“在观察什么?”伊莎莉娅又问。
“观察她有没有威胁。”
“有吗?”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连蚂蚁都戳了一下午。”
“那你还观察什么?”
“习惯。”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手指从发根梳到发尾。
“妈。”伊莎莉娅闷闷地说。
“嗯。”
“你相信她吗?”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地下待了那么久,还吃深渊瘴气——”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那样的龙,身上应该全是深渊的气息。但她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而且她刚出来的时候没有伤害你不是吗?”
“一条单纯的龙——你说值不值得信?”
伊莎莉娅闭着眼没说话。但她在伊莎贝拉怀里蹭了蹭。
“而且——”伊莎贝拉又说。
“而且什么?”
“而且她看你的时候,跟你巴德里克叔叔看你的时候一样。”
伊莎莉娅没接话。但她知道妈妈在说什么。巴德里克叔叔每年送腌肉、每年说她长高了、每年走的时候都检查屋子周围。妮娜看她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笨拙,但认真。好像她是第一个值得看着的人。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窗外有风穿过北坡的裂缝。隔壁房间里传来极轻的鼾声——妮娜的呼吸很均匀,偶尔翻身的时候床垫弹簧响一下,然后是尾巴拍被子的轻响——
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伊莎莉娅被院子里“咔嚓咔嚓”的声音吵醒了。
她推开窗——
妮娜已经起来了。黑长直的发尾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布条扎了起来,穿着那件旧袍子,袖子挽到小臂——正抡着一把斧头劈柴。那条尾巴在身后高高翘着,随着她抡斧头的节奏轻轻摆动。
动作利落。每一斧下去,木桩从中间干净地裂开。她劈完一块,弯腰捡起来码到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
尾巴全程都翘着。尾尖偶尔转个小圈。
伊莎莉娅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妮娜劈完了一摞,抬头看见她——冲她咧嘴笑了一下。虎牙在晨光里闪了闪,尾巴在后面快速摇了三下。
“早上好!伊莎莉娅!”妮娜说。“我把今天的柴劈完了。你妈说每天一摞。我劈了三摞。明天的也在里面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
“地下睡了那么久,现在想起早一点。”
“你睡得好吗?”
“好。”妮娜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木桩,又抬头看她,“被子很软。我半夜醒了一次,还以为在做梦呢。”
伊莎莉娅看着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三摞柴火,又看着妮娜脸上沾的一点木屑和鬓角汗湿的黑发,还有那条因为被关心而翘得更高的尾巴。
“你劈这么多干嘛?”
“你说过。家里要干活。”妮娜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搁,擦了擦额头的汗,“而且你妈说了,不养闲龙。我不想当闲龙。”
“你在地下待了那么久。”伊莎莉娅说。“才刚上来,不用这么急的。”
妮娜愣了一下。尾巴从高高翘着慢慢放下来一点,尾尖垂着。
“急吗?”
“你昨天才出来。今天就劈了三摞。”
“三摞不多。”
“你以前没劈过柴。”
“嗯。”
“那你为什么劈这么多?”
妮娜低头看了看脚边码好的柴火堆。又抬头看了看伊莎莉娅。琥珀色的竖瞳眨了眨。
“因为我想让你看。”
“看什么?”
“看我干得还行。”
“——”
伊莎莉娅关上窗,踩着拖鞋去厨房烧水。路过客厅的时候,伊莎贝拉还躺在摇椅上睡回笼觉——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伊莎莉娅把凉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
“妈。早饭吃什么?”
“……问问那条龙想吃什么。”
伊莎莉娅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妮娜!早饭想吃什么——”
妮娜从柴火堆后面探出脑袋。黑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沾着木屑,但笑容灿烂。身后的尾巴从柴火堆旁伸出来,弯成一个开心的弧度:
“都行!你给的我都吃!”
“那蘑菇汤。加面包。”
“好!”
伊莎莉娅转身回厨房。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了。她往里面扔了一把蘑菇,又从架子上拿下两块黑麦面包。
窗外,妮娜还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很规律。咔嚓。咔嚓。咔嚓。
家里多了一条龙。一条会劈柴、会戳蚂蚁、会把铁皮壶也嚼了的龙。
伊莎莉娅往锅里撒了一撮盐,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