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雷利安王国。王都。勇者驻地。
第三天晚上。明天一早出发。
刘建国坐在驻地院子里的石凳上,手边一盏油灯,灯芯快燃尽了。院子里另外几盏灯已经灭了,只剩他这一盏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手里攥着一枚源晶,温热的,在掌心里轻轻跳动。三天前刚拿到时它还是块有温度的石头,现在它已经开始回应他了——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指尖会泛起一层很淡的光,然后腰就不疼了,眼睛也不酸了。
“教师”这个天赋,凯尔温大主教后来解释过。不是战斗型,也不是辅助型,但很稀有。他往哪儿一站,哪儿就像课堂——周围的人更专注,学东西更快,情绪也更稳。当了二十三年班主任,穿越了世界还是班主任。
远处传来赵大勇的大嗓门,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你再说一遍?!我那一剑明明劈中了——”
“劈中是劈中了。靶子也倒了。但你人也跟着倒了。”李锐的声音不紧不慢。
“那是地滑!!”
“地没滑。是你自己劈完转了一圈。”
“我那是——那是卸力!!”
“你那是站不稳。”
“——”
刘建国听着那个方向的声音笑了一声。三天前这群孩子还在教堂里哭,现在已经开始为“劈靶子的时候转了几圈”吵架了。恢复力惊人。
“刘老师!”
林晓抱着一摞书和几卷羊皮纸小跑过来,脖子上的源晶随着她跑一步晃一下,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她在石凳旁边蹲下来,把书放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老师——学者给了我几本大陆通用语的入门书,我看了半本了。他们说我的言灵学得比正常人快,因为我本来就会写东西。”
“嗯。”
“你猜怎么着?这个世界写字不用纸笔,用魔力在羊皮纸上印。我今天下午试了一下,写了一句‘明天早上会下雨’——”她顿了一下,等着刘建国接话。
“然后呢?”
“过了一个小时,它自己改成了‘明天早上多云’。”
“什么意思?”
“学者的意思是,我的言灵在自动修正语言。我还没完全学会通用语的准确用法,所以它自己调整了。贴心吧?”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碎掉的那只镜片已经被源晶修复好了,现在戴着比穿越前还清楚。他看了林晓一眼:“你写点好的,写‘黑森林的魔女请我们喝茶’什么的。”
“写了。”
“……”
“写完发现羊皮纸发烫了,吓死我了,赶紧把字抹了。”
刘建国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高一入学第一篇作文写的是《我的班主任是个秃头》。那时候他就知道她胆子大。现在胆子更大了,敢写黑森林魔女请喝茶。那可是凯尔温大主教都忌惮的存在。
“……源晶呢?你还挂在脖子上?”
“嗯。学者说贴身戴着能加快共鸣。我洗澡都戴着。”林晓摸了摸衣领里那枚淡金色石头,“对了老师——明天出发你坐马车还是骑马?”
“马车。我腰不好。”
“我也坐马车。向导说往北的路不平,骑马颠得慌。”
“你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腰比我一个五十岁的老头还差?”
“我不是腰差。我是——”林晓想了想,“不想骑马。”
“为什么?”
“马太高了。”
“——”
“而且它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你上来试试’的眼神。”
“——”
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三个男生推推搡搡走进来,为首那个个子很高,剃着板寸头,赵大勇。他手里拎着两把配发的长剑,一把递给旁边的同学,一把挂在自己腰间。后面跟着李锐和另外一个男生,李锐手里还攥着一卷训练记录。
“刘老师——剑术课练完了。教官说我们基础还行,身体底子在,但真遇上魔兽不一定能打。”
“教官原话是‘你们现在的水平跟刚学会走路的鹿差不多’。”赵大勇挠了挠后脑勺,“后来我跟林晓抱怨了一句,她说了一句‘赵大勇明天会变厉害一点’。然后我真觉得自己变厉害了一点。”
林晓眨了眨眼:“我没用言灵。我就是随口说的。”
“那你随口说‘赵大勇明天能一剑劈开石头’。”
“这话我说不出口。太假了。”
“哪里假了!!”
“你连靶子都劈不稳。”
“那是地滑!!”
“地没滑。李锐都说了。”
“李锐你以后都闭嘴!!”
李锐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训练记录:“教官让我记你今天砍了几剑、中了几个。”
“那你记的结果呢?”
“你猜。”
“……你直接说。”
“十剑里头,有三剑砍在靶子上。剩下七剑——”
“七剑怎么了!!”
“一剑砍在泥地上,一剑砍在旁边的木桩上,还有五剑——”
“五剑怎么了!!”
“砍在空气上。”
“那叫试探性攻击!!”
“试探性攻击需要把剑举过头顶转一圈再往下劈吗?”
“——那是卸力!!”
“卸力的是靶子。你把靶子劈倒了。”
“那不就中了嘛!!”
“靶子倒了是因为你整个人砸上去了。不是剑砍的。”
“——”
刘建国看着他们。十七八岁,穿越到异世界才三天,已经学会了抱怨、斗嘴、互相嫌弃——也学会了该站在一起的时候站在一起。他忽然想起靠窗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子。张宇的课桌上总是堆着课本和草稿纸,桌面右上角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他自己编的值日表。
明天要出发去黑森林了。
“行了,”刘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去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出发,到了黑森林还有硬仗要打。谁不睡觉明天在马车里打瞌睡——我记名。”
“老师你还能记名?这个世界又没有红笔——”
“你试试看。我的源晶可以变红。”
“变红能干嘛?”
“能把你名字写在墙上。”
“——”
学生们哄笑着散了。林晓抱着书回房,赵大勇拎着剑回宿舍,李锐走之前回头看了刘建国一眼:“老师。明天的路线图我抄了一份,放在你门口了。”
“谁让你抄的?”
“我自己。学者说向导只带路不记路。我觉得得有人记一下。”
刘建国看了他两秒:“……做得对。去睡吧。”
“嗯。”李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老师。”
“还有什么事?”
“明天让赵大勇走队伍中间。”
“为什么?”
“他骑前面容易得意。得意了就会摔。”
“——”
李锐推了推眼镜,走了。
院子里的油灯快燃尽了,最后一点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灭了。刘建国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源晶握紧,转身往小屋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北方的天空——今夜云层很薄,星星亮得很清楚。远处的地平线尽头,隐隐约约有一丝暗紫色的光。
他看了几秒,低头继续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台阶上放着一卷羊皮纸。李锐抄的路线图,字迹工工整整的,旁边还用小字标了几个可能的扎营点。刘建国把纸卷拿起来,推门进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
三十九个人在驻地门口集合。骑士团配了三辆马车和十几匹马,向导已经提前出发去黑森林边缘接应了。刘建国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看着学生们一个接一个跳上马车。
林晓裹着一件加厚的斗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攥着半本翻烂了的通用语入门书。赵大勇跨上马背,动作还有点生涩,但比三天前稳多了。李锐骑在另一匹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像在坐教室第一排。
“赵大勇你行不行啊——”后面有人喊。
“行!!怎么不行!!”
“你腿在抖——”
“那是马在抖!!”
“马没抖。马站得比你稳。”
“——”
大主教凯尔温没来送行,据说在教堂里做祷告。骑士长转交了一封信,上面写着黑森林边缘的接应点和几个需要注意的地名。刘建国把信收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王都的城墙。晨光正在从城墙背后升起来,把灰白色的石墙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出发。”
车轮碾过石板路,骨碌骨碌的。马蹄声踏在道路中央,三辆马车和十几骑护卫的队伍沿着南向的大道缓缓离开了王都。城墙在他们身后越缩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灰色的线。
前两天的路还算好走。白天赶路,晚上扎营。学生们在马车里学会了用魔力灯,在火堆边学会了烤硬面包,在帐篷里学会了裹着毯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三天下午,队伍进入了一片低洼地带,路面变得泥泞起来。刚下过雨,土路被泡得松软,马车轮子陷进去大半截。
第一辆马车先陷住了。
车夫甩了两鞭子,马使了劲,轮子只在原地空转,溅起的泥浆糊了半个车轮。后面两辆跟着停下来,赵大勇从马上跳下来,踩了一脚泥:“老师——陷进去了。推不动,太重了。”
刘建国从车辕上下来,看了一眼陷进去的车轮。泥很深,车轮卡在硬土层和软泥之间,确实推不动。他转头看了看队伍里的护卫骑士,几个骑士也下了马,正在商量用什么办法把马车弄出来。
“用木板垫一下?”
“垫了,轮子还是打滑。”
“把东西搬下来,减轻重量——”
“搬下来要搬到什么时候?”
赵大勇蹲在车轮旁边,伸手试了试:“老师,我来推——”
“你推不动。”
“我力气大——”
“你力气大也推不动。这是泥,不是石头。”
赵大勇不服气,双手抵住车厢后板,蹬着腿使劲推了一把。车轮转了小半圈,又陷回去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泥:“……好吧。推不动。”
林晓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陷在泥里的车轮。她缩回车里,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枚源晶——它亮了一点点,很淡。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
“……车轮会自己爬出来的。”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然后她感觉到指尖一热。源晶猛地亮了一下,比刚才亮了好几倍——紧接着整辆马车的底盘发出一声闷响,车轴“嘎吱”了一声,像被什么力量从底下托了一下。那三个陷在泥里的轮子——同时震了一下,然后缓缓往前滚动了一小截。
泥浆被带起来甩了一地。
然后不动了。
林晓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她没说话,但源晶的光芒暗下去了。车夫愣了两秒,重新甩了一下鞭子。这次轮子没陷回去,稳稳地碾过了那片泥地,驶上了前面一块稍微干硬的土面。
后面两辆马车跟着顺利通过了。
没人注意到是怎么回事。赵大勇还在那边嚷嚷“运气真好”,骑士们以为只是马突然使上力了。只有刘建国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林晓迅速把头缩回了马车里,窗帷拉得严严实实的。他什么也没说,翻身上了车辕。但那枚源晶在口袋里跳了一下,温热的。
傍晚扎营的时候,林晓蹲在火堆旁边,拿着树枝拨弄炭火。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老师——我今天好像……让它动了一下。”
“什么?”
“车轮。我说了一句‘它会爬出来的’——然后它真的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刘建国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你自己都不知道它能做到这一步?”
“不知道。之前学者让我试的时候,最多让纸卷个边——”
“那这次为什么行了?”
林晓想了想:“因为你们都在外面推车。车轮陷在里面——我觉得得有人帮它一下。”她顿了顿,“可能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说出来了。”
“学者说的话还记得?言灵的关键是什么?”
“……‘专注’和‘相信’。”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我当时可能——真的信了。”
刘建国没说话。他把那根柴推进火堆里,火苗窜高了一点,照亮了两个人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林晓又问:“老师——你说我真的能变强吗?到了黑森林——能帮上忙吗?”
“能。”刘建国说。语气跟二十三年里批改作业时说“这题你做对了”一模一样。
林晓听了,没有笑,但她把树枝插在火堆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叶:“那我去睡觉了。明天早起赶路。”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师。”
“嗯。”
“你别太累了。你腰不好。”
刘建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林晓转身往帐篷那边走了,马尾辫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她胸前那枚源晶还在微微发亮。
刘建国一个人在火堆边坐了很久。他看着北边的方向,那堵深绿色的墙还在地平线上远远地立着——明天、后天、大后天,它只会越来越近。
赵大勇从帐篷里探出脑袋:“老师——还不睡?”
“睡了。你去睡你的。”
“哦。”赵大勇缩回去了。过了两秒又探出来,“老师。”
“又怎么了?”
“李锐说你把路线图看了三遍了。”
“……”
“他说你看的时候还拿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李锐不睡觉在干嘛?”
“他在记今天的行程。说怕明天忘了。”
“——”
刘建国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源晶温热。不烫,也不凉。
火堆的余烬彻底暗了,他才起身往帐篷走。夜风从黑森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潮气。他掀开帐篷帘的时候,听见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还有那条在地平线上沉默地等待的深绿色边界。
他放下帘子,躺了下来。
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