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来家里的第三天——
伊莎莉娅终于没忍住。
那天下午,妮娜劈完了当天加明天的柴,又帮伊莎莉娅把晾在院子里的床单重新抖了一遍。
起因是一片树叶。
上午起风的时候,有片叶子粘在了床单角上。伊莎莉娅看见了,伸手摘掉。妮娜也看见了——她当时正蹲在墙根下码柴,脑袋从柴火堆后面探出来,竖瞳盯着那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粘在床单上、又被伊莎莉娅摘掉的全过程。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柴,走过来了。
“不行。”妮娜站在晾衣绳前面,仰头看着那张床单。尾巴在身后绷直了。“不够干净。”
“叶子已经摘了。”
“摘了也不够。它刚才粘过。”
“粘过就粘过嘛。”
“不行。”妮娜摇头,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什么大事,“粘过的地方不干净了。得重洗。”
伊莎莉娅看了她两秒:“……你认真的?”
“认真。”
“就一片叶子——”
“一片叶子也不行。”
“——”
于是三张床单全被收了下来,重新泡进木盆里。妮娜蹲在盆边搓了整整一个下午。伊莎莉娅劝了两次,没用。第三次她放弃了,搬了个矮凳坐在门槛上看着。
妮娜搓床单的时候很专注。黑发扎成一把高高的马尾,袍子袖子挽到肩膀,露出两条白得发光的胳膊。她搓一下,尾巴尖在身后跟着点一下。搓两下,点两下。搓三下——尾巴干脆整个翘起来,在空中画个小圈再落回去。
像一只在给自己打拍子的猫。
“妮娜。”
“嗯?”妮娜从木盆上抬起头,脸上溅了几滴水珠,鼻尖上还沾了一点泡沫。
“你过来一下。”
妮娜立刻放下手里的床单,赤着脚走过来。尾巴跟在后面拖了一条湿痕——从木盆边一直拖到门槛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湿痕,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尾巴卷起来盘在脚边。
“怎么了?要拿什么东西吗?够不着的?”
“不是。”
伊莎莉娅伸出手,停在她尾巴上方三寸的位置。
“……我能摸一下吗?”
妮娜的尾巴僵了一瞬。
然后尾尖开始偷偷往上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又抬头看看伊莎莉娅,“……可以啊。”
“真的?”
“真的。”妮娜顿了一下,“但你摸的时候轻一点。尾巴尖那里——那里最软。”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看你每次自己摸的时候都只摸尾巴尖。”
“——”
伊莎莉娅的手指落在那条尾巴上。鳞片比她想象的凉一点,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能感觉到体温。每一片鳞都小小的、密密的,排得整整齐齐,朝同一个方向微微斜着。她顺着鳞片的方向从根部往尾尖慢慢摸过去——滑的,凉的。尾尖那截稍微暖一些,鳞片也小了一圈。
妮娜的尾巴在她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痒。”妮娜小声说,耳朵尖浮起一层浅浅的红。
“那我轻点。”
伊莎莉娅收了一点力,只用手心贴着鳞片慢慢摩挲。妮娜的尾巴不再颤了,反而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舒服?”
“……嗯。”妮娜的声音软下来,尾音拖得长长的,“以前没人摸过我的尾巴。”
“现在有人摸了。”
“嗯。”妮娜把尾巴往她掌心里蹭了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妮娜想了想。尾巴尖在伊莎莉娅手里轻轻蜷了一下。
“以前尾巴是冷的。自己卷着自己,还是冷的。”
“现在呢?”
“现在不冷了。”
伊莎莉娅的手没停。她顺着鳞片一路摸到尾尖,拇指在尾尖最薄的那片鳞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里鳞片最薄,能摸到下面软软的、微微跳动的血管。
妮娜整个人抖了一下。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伊莎莉娅被她逗乐了:“你别学猫叫。”
“我没学。龙高兴的时候就这样。”
“你那是龙高兴还是猫高兴?”
“龙。”妮娜认真地看着她,“龙高兴的时候就这样——书上写的。”
“哪本书?《龙类行为学》?”
“地下没有书。我自己编的。”
“你自己编的书上写龙高兴的时候像猫叫?”
“嗯。”
“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
妮娜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在伊莎莉娅手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没想好。”
“——”
“但里面写的是对的。”妮娜补充了一句,语气很肯定。
伊莎莉娅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把手收回来,继续顺着鳞片一片一片地摸下去。妮娜的尾巴从僵着到放松再到软趴趴地搭在她膝盖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现在那条尾巴安安静静地横在她腿上,尾尖偶尔轻轻勾一下她的手指。
“你以前在地下的时候……也经常干活吗?”
“不干。地下没有活干。只有石头,自己待着,等时间过去。”
“那现在干活累吗?”
“不累。”妮娜顿了一下,“而且干活的时候你会在旁边看。以前没人看。现在有人看了,就不觉得累了。”
伊莎莉娅没接话。她继续顺着鳞片的方向一路摸到尾尖。
“那你觉得洗床单比在地下好吧?”
“嗯。”妮娜的声音越来越轻,“洗床单的时候水是暖的。地下没有暖水。”
“还有呢?”
“床单晾起来的时候,风吹过来会动。地下没有风。”
“下次起风的时候我帮你扶着床单角。”
“叶子还是会粘上来的。”
“那我帮你摘掉。”
“好吧。”妮娜的尾巴尖在她手里轻轻蜷了一下。
摸了好一会儿,妮娜的身体微微歪了一下,往伊莎莉娅的方向靠了靠。肩膀靠上了她的肩窝,黑发从鬓角散下来,蹭过她的脸颊。
“……你困了?”
“没有。”妮娜嘴硬,但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一半,“我精神很好。我还可以再劈一摞柴。”
“你昨天劈了五摞柴,今天三摞。墙根下都快码不下了。”
“那我还可以再洗一遍床单——”
“床单早上你洗过了。搓了三遍。”
“那我还可以——”
“你就靠着吧。”
伊莎莉娅把手从尾巴上收回来,轻轻推了一下妮娜的肩窝,让她歪在自己肩膀上。“睡一会儿。龙也需要休息的。”
妮娜的脑袋靠在她肩头,黑发散了一肩,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她嘴里还嘟囔着“我不困我真的不困”——但呼吸已经开始变慢了。尾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
“你上次也说不困。”伊莎莉娅低头看着她,“然后你靠在墙上睡着了。头磕在柴火堆上。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印了一道印子。”
“那道印子……第二天就消了。”
“消了也是印子。”
“……”
妮娜没再说话。呼吸均匀下来,肩膀跟着伊莎莉娅的呼吸节奏一起一伏。尾尖还搭在伊莎莉娅的膝盖上,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妮娜黑色的长发晒得暖烘烘的。她伸手把那撮搭在妮娜脸上的黑发拨到耳后——妮娜的耳尖是尖的,很浅的尖,边缘有一层极细的淡紫色鳞纹。
“笨蛋龙。”伊莎莉娅低声说。
妮娜在睡梦中“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伊莎贝拉从屋里走出来倒水。她端着茶杯站在门廊下,看见门槛上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伊莎莉娅坐在门槛上,妮娜歪在她肩头,尾巴搭在她膝盖上。
伊莎贝拉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进屋拿了一条毯子出来,轻轻盖在妮娜身上。毯子落在妮娜肩头的瞬间,她的尾巴动了一下——尾尖往伊莎莉娅的腰侧蹭了蹭。又不动了。
伊莎贝拉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妈。”伊莎莉娅没抬头,声音也很轻,“你别笑。”
“妈妈没笑。”
“你嘴角在动。”
“那是风吹的。”
“今天没风。”
“你观察妈妈倒是挺仔细的。”伊莎贝拉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你怎么不看看自己摸她尾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你先看看你自己耳朵的颜色再说。”
伊莎莉娅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尖——是热的。她没抬头,只是把妮娜肩头的毯子又拢了拢。
“你要不要也进屋坐一会儿?外面风起来了。”
“她说喜欢风。”
“……行。”伊莎贝拉看了一眼她肩上那颗垂着睫毛的脑袋,又看了一眼横在她膝盖上那条尾巴,“那你等她醒了再进来。”
“嗯。”
伊莎贝拉弯腰把那根从妮娜发间垂下来的黑发轻轻拢起来别到她耳后,然后直起身,端着茶杯走回屋里去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没回:“伊莎莉娅。”
“嗯?”
“你那条毯子给她盖了,你自己呢?”
“我不冷。”
“你肩膀露着。”
“就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伊莎贝拉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你要是着凉了,咳嗽了,她又得跟着你转。到时候她半夜不睡觉,蹲在你门口听你喘气——你自己看着办。”
“——”
伊莎莉娅沉默了两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布料,又看了看妮娜盖着毯子的样子。然后她把那条毯子往自己这边扯了一角,搭在肩膀上——和妮娜盖着同一条毯子。
“这样行了吧。”
“嗯。”伊莎贝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这就对了。”
门关上了。
午后安静极了。妮娜靠在伊莎莉娅肩头,呼吸均匀绵长。尾巴横在她膝盖上,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伊莎莉娅低头看着那条尾巴,伸出手,把尾尖轻轻握进掌心里——凉凉的,滑滑的,但贴着掌心的那一片有微微的起伏,像心跳。
她听见屋里传来伊莎贝拉翻书页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
妮娜的呼吸依然均匀。尾巴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过了一会儿,妮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伊莎莉娅的颈窝。头发蹭过她的下巴,有点痒。伊莎莉娅没躲,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软软的……”妮娜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
“你。软软的。”
“——”
伊莎莉娅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黑发脑袋,看着她肩膀上那条安安静静的尾巴,听着屋里翻书页的沙沙声。
然后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也是。”
伊莎莉娅靠在门框上,肩上靠着一只睡着的龙,膝盖上搭着一条尾巴。风从黑森林的方向吹过来,把晾衣绳上剩下的那张床单吹得轻轻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