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伊莎莉娅决定带妮娜去镇上。
不是因为天气好,也不是因为家里缺东西。纯粹是因为妮娜从地底爬出来四天了——除了院子、厨房、柴火堆和客房,哪儿都没去过。一条龙不能一辈子只见过三平方米的世界。
“妮娜。”她站在客房门口敲了敲门。
门立刻开了。妮娜站在门内,黑长直的发尾用布条扎着,穿着伊莎贝拉那件旧袍子——改短了一截,但领口还是有点大。尾巴从袍子下摆伸出来,在脚边盘着。
“走,去镇上。”伊莎莉娅说。
妮娜的尾巴从盘着变成竖着,尾尖晃了两下:“镇上是什么?”
“一个村子。灰橡镇。住了几个人。带你见见他们。顺便给你买衣服。”
“好。”妮娜乖乖跟在伊莎莉娅身后出了门。
从木屋到灰橡镇的路大约二十分钟。伊莎莉娅走在前面,银发在身后轻轻晃着。妮娜走在后面半步,赤脚踩在松针和苔藓上,尾巴跟着步伐一左一右轻轻摆,脑袋左转右转。
走着走着,她忽然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路边一丛矮草的叶片。
“怎么了?”伊莎莉娅停下来回头看她。
“这个——绿的和之前看到的绿不一样。树是深的,这个是浅的。”
“那是草。不同的草颜色不一样。”
妮娜又摸了一下那片草叶,站起来追上来。刚走几步又停住了——头顶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伸手挡了一下额头,竖瞳缩了缩,然后把手掌摊开,让那束光落在掌心里。
“……这个光是暖的。”
“上面有太阳。”
“上面还有太阳?”妮娜抬头看了看树冠缝隙。
“只有一个。但在不同的地方都能看到它。”
妮娜想了想,跟了上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走了几步她又停住了——路边一棵树上挂着一串红色的小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尾巴尖跟着果子晃动的节奏一左一右。
“那个不能吃。”伊莎莉娅说。
“为什么?”
“苦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吃过。”
“……”
“拉了两天肚子。”
妮娜的尾巴默默收回来,贴在腿侧。她加快脚步跟了上来,再没往路边看。
镇口的石桥很快就到了。伊莎莉娅走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妮娜站在桥头,低头看着桥下流淌的溪水。尾巴垂下来扫过水面,把水里的倒影搅散了又聚拢。她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然后缩回来,盯着指腹上挂着的水珠看。
“水。”妮娜小声说,“凉的。在流动的。”
“你没见过水?”
“地下水不动。像石头一样睡着的水。这个——”她低头看着水流从她脚趾间穿过去,“活的。”
“你摸够了吗?”
“再等一下。”妮娜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去,两只手在水里慢慢张开,让水流从指缝里穿过。阳光透过水面照在溪底的卵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的竖瞳跟着那些光斑转。
“妮娜。”
“嗯。”
“你之后可以在里面泡一天。但今天还要去镇上。”
妮娜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溅在石板上,湿漉漉的脚印留了一路。她站起来的时候被自己的尾巴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半步——伊莎莉娅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尾巴拖地上了。”
“嗯。它在适应。”妮娜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
“你下次可以把尾巴翘高一点。”
妮娜把尾巴往上提了提,尾尖翘到膝盖的高度,走了两步,低头确认了一下:“这样?”
“可以了。”
她们走过石桥,走进镇子里。灰橡镇的街道不宽,铺着大大小小的石板,两边是几间石头垒的房子。
最先碰见的是罗莎琳德。她正蹲在自家门口给花盆松土,绿色的长发辫子垂在肩上,头顶那朵红色的花开得正盛。她看见伊莎莉娅就站了起来。
“哎呀,伊莎莉娅!”罗莎琳德目光越过伊莎莉娅的肩头落在妮娜身上,“这小姑娘是谁?新来的?”
“妮娜。住我家。北坡捡的。”
“北坡捡的——”罗莎琳德看了妮娜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尾巴一眼,眉毛抬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她朝妮娜笑了笑,“小姑娘长得真好看。晚上来我家喝汤啊——我新锅炖的萝卜汤。”
妮娜站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绷着。她看了伊莎莉娅一眼,得到后者一个点头,才开口:“……好。谢谢。”
罗莎琳德笑出了声。她弯腰从门边的花盆里掐了一朵小花,递给妮娜:“拿着。见面礼。别在衣服上好看。”
妮娜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朵淡紫色的小花。她试着往袍子领口别了一下——没别住,花掉在了地上。她又捡起来,这次用指甲在袍子上掐了一个小口,把花梗塞进去。
罗莎琳德看着她的动作笑了一下,朝伊莎莉娅摆了摆手走了。
妮娜等她走远了才小声问:“她头上为什么长花?”
“罗莎琳德是花人。头发是绿的,花开在头顶上。”
“那她的花会谢吗?”
“不会。春夏秋冬都不谢。”
妮娜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比树厉害。”
伊莎莉娅弯了一下嘴角:“你最好别当着她的面说‘你比树厉害’——她听了会请你去她家喝一星期的汤的。”
“为什么?”
“因为她会觉得你懂她。”
妮娜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别着的小花,又看了看罗莎琳德头顶那朵开得正旺的红花。“她的花比我这个好看。”
“你那个是掐下来的。她那个是长在头上的。”
“那她的花是身体的一部分?”
“嗯。”
“那她每天睡觉的时候花会压到枕头吗?”
“——”
伊莎莉娅想了想。这个问题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罗莎琳德睡了这么多年,那朵花是怎么处理的?
“……下次你自己问她。”
“好。”
第二个遇见的是索隆迪尔。镇长今天难得没有飞,正坐在镇口石磨旁边的木凳上晒太阳。他看见伊莎莉娅就眯起眼笑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妮娜身上。
“小莉莉娅!”他站起来踱步过来围着妮娜转了一圈,“嚯。尾巴不错。有力气吗?”
“有。”妮娜认真回答,“劈柴很快。”
“好!能劈柴就是好同志!”索隆迪尔拍了拍妮娜的肩膀——他个子矮,拍她肩膀都得踮脚——然后朝伊莎莉娅挤挤眼,“你妈养你又养一条龙——她忙得过来不?”
“忙得过来。龙会自己干活的。”
“那挺好。”索隆迪尔搓了搓手,又看了妮娜的尾巴一眼。他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伊莎莉娅:“北坡那边——她出来之后,还稳吗?”
“稳。我妈去看过了。”
“那就好。”索隆迪尔点了点头,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改天让老科尔去检查一下矿脉。别又塌了。”
“你跟科尔维恩叔叔说,让他别往深处挖。”
“我说了。他不听。”
“那你让他听。”
“他不听我的。”
“那你就跟他说,是我妈说的。”
索隆迪尔眨了眨眼。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行。这个他听。”
他摆了摆手,踱回石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了。妮娜等他的翅膀彻底消失在拐角,才小声问:“他为什么有翅膀?”
“翼人族。一千岁了。”
“那我比他年轻。”
“在他面前你就是个蛋。”
妮娜想了想,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那我还很年轻。”
伊莎莉娅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遇见的是艾莉希亚。杂货铺的老板娘已经靠在门框上了,金发在阳光里亮得晃眼。碧绿色的眼睛把妮娜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尾巴。
“小莉莉娅,”她说,“你妈知道你又捡东西回家了吗?”
“知道。她同意了。还让她砍柴。”
“砍柴。”艾莉希亚看着妮娜那条覆着黑鳞的尾巴,又看了看妮娜那张无辜的脸,“行吧。进来坐。我给你找几件能穿的衣服。”
妮娜跟着伊莎莉娅进了杂货铺。艾莉希亚从柜台后面翻出一件浅灰色的披风和一条同色长裙,又翻出一条腰链——银色的细链,下摆垂着几枚小小的鳞片状坠饰。“来,换上。尾巴从那个开口伸出来。”
妮娜接过衣服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那件灰色长裙的布料,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这个软。比袍子软。”
“软的就对了。”艾莉希亚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换上去让我看看。”
妮娜钻到帘子后面换衣服。伊莎莉娅站在柜台旁边等,听见帘子后面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妮娜压低了声音的嘟囔:“……这个怎么穿……那个口子在哪……”
“要帮忙吗?”伊莎莉娅问。
“不用。找到了。”
过了两秒,帘子后面又传来一声:“……这个带子是系哪里的?”
“腰上。”
“前面还是后面?”
“后面。”
“那前面呢?”
“前面不用系。贴着就行。”
“——”
又过了几秒。
“伊莎莉娅。”
“嗯?”
“尾巴好像卡住了。”
伊莎莉娅走到帘子旁边,掀开一条缝。妮娜正歪着头跟自己的尾巴较劲——尾巴从裙摆侧面的开口伸出去了一半,但根部卡在腰带的位置,拧了个弯。妮娜拽了两下,没拽出来。
“你先把尾巴放松。”
“它不听话。”
“它平时挺听话的。”
“那是平时。现在它紧张。”
“尾巴也会紧张?”
“会。它认生。”
伊莎莉娅叹了口气,伸手把裙摆侧面的开口撑大了一点:“往里收一下。尾巴往里卷。”
妮娜照做了。尾巴缩回来,在裙子里面绕了半圈,然后从开口处重新伸出去——这次顺了。尾巴根部服帖地卡在开口的位置,鳞片贴着布料,没有卡住。
“好了。”
帘子掀开了。妮娜换好衣服钻出来——尾巴从裙摆侧面的开口伸出来,银色细链垂在尾巴根部附近,小鳞片坠饰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灰色的长裙刚好到脚踝,领口收得妥帖。
艾莉希亚看了一会儿,碧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好看。比你那件旧袍子好看多了。尾巴上的链子送你——小莉莉娅你以后要是想捉弄她——拽一下链子就行了。”
“我不会捉弄她。”伊莎莉娅说。
“你会的。”艾莉希亚眨了眨眼。
伊莎莉娅张了张嘴,没反驳。妮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垂下来的银色细链,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枚小鳞片,然后抬头看向伊莎莉娅:“好看吗?”
“好看。”伊莎莉娅说。
妮娜的尾巴快速摇了三下。
艾莉希亚递给伊莎莉娅一包莓果馅饼,朝她们摆摆手赶人。“对了,小莉莉娅——”
“嗯?”
“塞拉菲娜这两天在念叨你。你经过的时候去打个招呼。”
伊莎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知道了。”
她们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妮娜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每走一步,尾巴上的小鳞片坠饰都会发出一串细碎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裙子,又抬头看了看伊莎莉娅,尾巴尖轻轻晃了两下。
“喜欢?”伊莎莉娅问。
“嗯。软。轻。尾巴也不卡。”
“那以后就穿着吧。”
“好。”妮娜顿了一下,“艾莉希亚阿姨刚才说的那个人——塞拉菲娜。是谁?”
伊莎莉娅沉默了一小段路。
“镇上最年长的。血族始祖。”
“血族?”
“吸血鬼。”
妮娜的尾巴僵了一瞬。
“她吸血吗?”
“吸。”
“……”
“但她只吸一点点。不伤人。”
“你被她吸过?”
“每个月都吸。”
妮娜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有再问,但尾巴从轻快地摆动变成了紧绷地贴在腿侧。伊莎莉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们经过罗莎琳德的院子时,花人的萝卜汤香气正从窗户里飘出来。索隆迪尔已经飞回他二楼的办公室了,翅膀的影子掠过屋顶。
然后伊莎莉娅的脚步顿住了。镇子最深处那间常年挂着黑纱窗帘的房子——今天门开着。
一个黑发红瞳的女人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黑发盘在脑后插了一根银簪。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五官精致——但此刻正歪着头笑,嘴角翘着。
那是塞拉菲娜。
“小莉娅——”塞拉菲娜的声音甜得像蜜糖里掺了花瓣。她迈着缓慢的步子走过来,红瞳在阳光下半眯着,“你今天带新朋友来了?让我看看——”
她停在伊莎莉娅面前,弯下腰凑近她的脸——用指尖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唔——”伊莎莉娅往后缩了半步,但没躲开。
“还是这么软。”塞拉菲娜直起身,目光扫过妮娜的尾巴和灰色长裙,“哟。龙。深渊种?挺难得。”她又看向伊莎莉娅,“小莉娅——你最近气色好了。血也更香了呢。”
“塞拉菲娜奶奶——你一个月前刚吸过。”
“一个月很长了。奶奶已经很克制了。”塞拉菲娜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然后俯下身,嘴唇凑近她的脖颈。
伊莎莉娅叹了口气,偏过头露出颈侧。
塞拉菲娜的尖牙刺入皮肤的时候很轻。几秒后撤开了。她直起身,舌尖舔了舔嘴角:“每次喝都是同一个感觉。甜的。暖的。像热蜂蜜。你妈把你养得真好。”她又捏了一下伊莎莉娅的脸,“乖,过两天再来找奶奶玩。奶奶给你留了新做的樱桃酱。”
伊莎莉娅脖子上的两个小牙印已经开始愈合了,淡金色的光在皮肤表面闪过两下就平复了。
妮娜全程安静地站在旁边,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塞拉菲娜。她的尾巴绷得笔直,尾尖微微翘着——不是高兴的那种翘,是绷紧的、随时准备弹开的那种。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直到塞拉菲娜转身走回门内,妮娜的尾巴才慢慢放下来。
等她走远了,伊莎莉娅摸了摸颈侧:“……走吧。”
妮娜没有立刻动,看了她好一会儿:“……她刚才咬你了。”
“不是咬。是吸血。”
“疼吗?”
“不疼。她技术很好的。”
“那——”妮娜把目光收回来,“她吸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伊莎莉娅想了想,放下手:“……以前不会想。后来会想一些事。比如她说的‘热的’是不是真的热的——因为血从身体里离开的时候,那一小片皮肤确实会变凉。”
“我没有被吸过血。但我有尾巴。我摸过自己的尾巴,知道凉的表面下面还有一层暖的。这算参照吗?”
“算吧。”
“那她下次吸的时候——”
“嗯?”
“我可以站近一点吗?”
伊莎莉娅看了她一眼:“你要看?”
“我不看。我就站在你旁边。”
“为什么?”
妮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穿着新买的软底鞋,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不知道怎么说。我看着就行。”
“我又不会有事。”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看着就行。”
伊莎莉娅看了她两秒。然后她伸手拍了拍妮娜的尾巴——那条还绷着的尾巴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慢慢松了下来。
“走了。”
她们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妮娜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伊莎莉娅。”
“嗯?”
“我在地下的时候,一直觉得上面只有一种样子。黑的、硬的、没有声音的——我以为所有地方都是这样的。所以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哪里’。”她停了一下,尾巴在身后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但是今天看了草,看了水,看了花人,看了会飞的镇长——发现上面的世界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东西。”
她偏头看向伊莎莉娅:“你的世界一直都在变吗?”
伊莎莉娅的脚步慢了一拍:“……也不是一直在变。以前觉得这片林子就是全部了。后来遇见了你,才觉得世界好像比我想的要大一些。”
“那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还是以后也会去别的地方?”
“我还没想好。”伊莎莉娅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以前不用想这个。但现在……可能要开始想了。”
妮娜沉默了一会儿。她踩着伊莎莉娅的影子走了一小段路。
“……那你会带我一起去吗?”她这次没有抬头看伊莎莉娅,声音落在两个人的脚步之间,“我在哪里都可以的。只要是你去的地方。”
伊莎莉娅的脚步彻底停下来了。她转过身看妮娜。黑发少女就站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竖瞳垂着,尾巴规规矩矩地卷在脚边,手里攥着新裙子的一片衣角。
“你本来就在跟着我啊。”伊莎莉娅说。“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是在问我‘你会不会丢下我’。”
妮娜抬头看她。“……会吗?”
“不会啦。”
妮娜的尾巴从卷着慢慢松开,垂着的尾尖在空气里轻轻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那走快一点吧。”她说着跟上来,和伊莎莉娅并排,“我想早点回家。你煲的那个汤。我想闻一下那个味道。”
“闻一下?”
“嗯。记住它。这样以后在别的地方闻到,也知道那是伊莎莉娅的味道。”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但她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点。两个人并排穿过灰橡镇的石板路,身后跟着一串细碎的鳞片坠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