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天气从晴朗变成多云,又从多云变成小雨。路边的田野渐渐变成丘陵,丘陵渐渐变成树林。
赵大勇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板寸头上搭着一块防水布,雨水顺着布沿滴下来,挂在他下巴上。他抹了一把脸,回头朝马车方向喊:“老师——前面路有点窄了,两边树长到路中间来了!”
刘建国从马车帘子里探出头,看了看前方。路确实变窄了,两旁的树木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减速,保持队形。”刘建国说。“赵大勇你回来,别走太前面。”
“没事,我看着呢——”
“回来。”
赵大勇撇了撇嘴,勒了勒缰绳往后退了两步。
“你说老师是不是把你当小学生管?”李锐骑着马从旁边经过,语气平平的。
“我本来就是学生啊。”
“高中生。”
“高中生也是学生。”
“高中生被喊‘回来’会乖乖退回来的,不多。”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夸你听话。”
“你——”
“赵大勇。”刘建国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来。
“在!!”
“别吵。看路。”
“——”
李锐嘴角动了一下,驱马往前走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雨淅淅沥沥的,路面湿滑。林晓坐在马车里,把窗帷掀了一条缝往外看。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空气变凉了。她打了个喷嚏,缩回车里,拉了拉斗篷。
“老师,”她小声问前面车辕上的刘建国,“我们是不是快到黑森林了?”
“还早。看地图还有五天的路。”
“那这些树——”
“普通树林。跟黑森林没关系。”
“哦。”林晓点了点头,正要放下窗帷——
路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团灰扑扑的、圆滚滚的东西,从路边矮灌木丛里滚了出来,骨碌骨碌滚到路中央,停住了。
“老师!!前面有东西!!”林晓喊了一嗓子。
队伍停了下来。赵大勇勒住马,李锐也勒住了马。骑士们手按在剑柄上。
那团东西抖了抖,展开——一只灰色的、胖乎乎的、圆得像球的生物,大约半人高。短小的四肢撑在地上,背上长着深色的鳞片。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露出一张扁平的圆脸,两只圆滚滚的眼睛眨了眨,看着队伍,歪了一下头。
“……什么东西?”赵大勇问。
骑士看了一眼,回头对刘建国说:“石甲兽。很常见。不攻击人,但有时候会挡路——它可能把路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怎么让它让开?”
骑士耸了耸肩:“等它自己走。它脾气很倔。”
“多倔?”
“去年有个商队等了它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后来石甲兽自己走了。商队走了。谁也没赢。”
赵大勇在旁边插嘴:“不能把它推开吗?我看它也就半人高——”
骑士看了他一眼。“你推过石头吗?”
“推过。”
“推得动吗?”
“小的推得动。”
“它比看上去重。壳是石质的,实心。一个成年男人推不动它。而且——”骑士指了指石甲兽背上的鳞片,“你碰它一下,它就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缩起来之后更重,更推不动。你踢它一脚,疼的是你的脚。”
“那用棍子赶呢?”
“赶不动。它不怕疼。而且石甲兽记仇。你今天赶了它,它记住你的气味,以后每次都在你必经的路上蹲着。有商队去年赶过一只,后来绕了半年的路。”
“——”
“所以最好等它自己走。”
“怎么跟会动的石墩子一样。”
赵大勇下了马,走近两步蹲下来,冲那只石甲兽招了招手:“喂——让一下呗?我们赶路呢。”
石甲兽看着他。又歪了歪头。然后慢悠悠地转过身,背对着赵大勇,蹲下了。
“……”赵大勇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老师——它不理我。”
“那你回来。”
赵大勇正要走——石甲兽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后挪了半步。
赵大勇停住了。他又蹲回去:“你让不让?”
石甲兽又往后挪了半步。
“老师!它好像在跟我走!”
“……你试试往前走两步。”
赵大勇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石甲兽跟了两步。他快走了几步,石甲兽小跑跟了几步。
“老师,它好像……跟着我了?”
骑士在旁边补充:“石甲兽有时候会跟着人。它们对气味比较敏感——可能你身上有它喜欢的东西。”
“我身上有什么?泥?”
“可能是你马背上的干粮袋。石甲兽喜欢吃烘焙过的麦饼。”
赵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马背上挂着的干粮袋。袋口系得紧紧的。他拿出来闻了闻——确实有一股麦饼的焦香味。
“你袋子里还有多少?”李锐在旁边问。
“三块。不,两块半。昨天吃了半块。”
“够吗?”
“够什么?”
“够它跟你到黑森林。”
“——”
赵大勇从袋子里掏出一块压碎的麦饼,掰了一小块扔过去。石甲兽用前爪接住,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往前又挪了一步,眼睛还看着他。
“……老师,它好像想要整块。”
“你给它一整块,它就会跟你一路的。”骑士说。
“那——给它?”
刘建国想了想,看了看前面的路又湿又窄。“……给它。然后让它走前面。”
“等等。”李锐插了一句。
“怎么了?”
“它要是跟一路,你的饼够不够。它每天要吃多少?”
“我怎么知道——”
“你问骑士。”
骑士想了想:“石甲兽食量不大,因为一般不怎么动。一天一块就够了。”
“那两块半能撑两天半。到黑森林还有五天。”
“……”
“所以三天后它就没饼吃了。到时候它怎么办?”
赵大勇低头看了看石甲兽。石甲兽也仰头看着他,圆滚滚的眼睛一眨不眨。
“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赵大勇把整块麦饼递过去,“先给它吃。”
石甲兽一口叼住,三口两口吞下去,然后转过身,稳稳当当地走到了队伍最前面。它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大家有没有跟上。
“老师——它好像在带路。”
“那就让它带吧。”
队伍重新出发。石甲兽走在最前面,胖乎乎的身体一扭一扭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路面上本来看不见的湿滑坑洼,它都绕过了——赵大勇骑着马跟在后面,发现这条路比刚才好走了不少。
“它真的在绕坑。”赵大勇回头喊。
“你小声点。”李锐说。
“为什么?”
“你在夸它。它听得懂。”
“它听得懂?”
“你看它尾巴。”
赵大勇低头一看——石甲兽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短小的尾巴尖一摇一摇的。
“它高兴了。”李锐说。
“你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
林晓从窗帷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前面那只圆滚滚的灰色背影:“赵大勇——你喂它的时候,它看你的眼神好认真。”
“那当然。我喂了它一整块饼——”
“像在看一个会走路的干粮袋。”
“——你闭嘴。”
骑士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补了一句:“石甲兽认路。它们常年在这一带活动,哪条路通哪里、哪条路好走,比人清楚。”
“那它平时也给人带路?”赵大勇问。
“不常。它自己走自己的。你们给了它饼,它才愿意走快点、走前面。”
“所以我们是用饼雇了个向导?”
“差不多。”
赵大勇低头看了看前面那只一摇一摆的灰色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向导还挺实在。”
队伍又走了一段。路慢慢变宽,雨渐渐小了。石甲兽在一棵老树根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坐下了。
骑士驱马上前看了看:“前面岔路口,左边的路通往村镇,右边的路通往边界。它大概在等你们选方向。”
赵大勇看了看那棵树旁边低矮的灌木丛,又看了看石甲兽:“它是要跟我们分开吗?”
“不一定。它可能在等你们再给它一块饼。”
“那它是在等饼还是在等我们选路?”
“都等。”
赵大勇掏出半块麦饼递了过去。石甲兽吃完之后站起来,朝左边那条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队伍一眼。
刘建国从车辕上下来看了看地图——左边那条路确实更近,通往黑森林方向。
“走左边。”他说。“跟着它走。”
队伍跟着石甲兽拐进左边的小路。路窄了一些,但路面很干,走起来比刚才快。石甲兽在前面一摇一摆地领路,偶尔停下来回头等一等。
走了大约四个时辰,小路穿过一片密林,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一条稍微宽一些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路边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通用语写着“灰水镇·补给点”。
刘建国愣了一下。他翻开地图对了一下——按原定路线,他们今天到不了这个补给点,明天早上才能到。但石甲兽带他们走的这条小路,直接把他们领到了目的地门口。
“老师,”赵大勇回头喊,“这不是我们本来要走的路线吧?”
“不是。”刘建国把地图收起来,抬头看了看那个歪斜的木牌。“快了将近半天。”
“那石甲兽——”
他低头看时,石甲兽已经蹲在了木牌旁边,尾巴翘着,正回头望着队伍,圆脸上写着一副“到了”的表情。
林晓从马车里探出头,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石甲兽。她缩回车里,翻开通用语入门书,在书页边角写了一行小字:
“希望灰水镇有热的东西吃。”
字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合上书,靠在车窗上。今晚不用啃干面包了。
队伍拐进了灰水镇。石甲兽在镇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勇,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路边一棵树下,趴下了。
“它不走了?”赵大勇下了马。
“石甲兽带路到地方,就算完。”骑士说,“它跟着有干粮的人走,但到了地方就会停。它不进去的。”
赵大勇蹲下来看了看它。石甲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脑袋埋进前爪里,闭上了眼睛。
“……那它以后怎么办?”
“它有它的路。”
赵大勇从干粮袋里掏出半块饼,放在石甲兽面前。它嗅了嗅,没吃,继续闭着眼。赵大勇站起来看了它一会儿,转身跟着队伍进了镇。
灰水镇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矮矮的,屋顶压着石块防风雨。但镇口那家旅店亮着灯,烟囱冒着烟,空气里飘着炖肉和烤面包的味道。刘建国和骑士长去联系补给,学生们被带进旅店大厅。
大厅里烧着壁炉,几张长桌拼在一起。老板娘是个矮胖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端上来几锅热汤和切好的黑面包。学生们围坐下来,筷子勺子碰得叮当响。
林晓捧着一碗热汤,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放下。
赵大勇坐在她对面,一碗汤已经下去了半碗。他抹了抹嘴,长出一口气。
“终于吃上热乎的了。”他含含糊糊地说,“这几天干粮啃得我腮帮子都酸了。”
“昨天你不是还说干粮挺好,顶饱。”李锐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掰着面包。
“那是昨天。今天有热汤,谁还吃干粮。”
“也是。”
刘建国办完事回来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吃完了。他站在大厅门口扫了一眼——赵大勇趴在桌上打饱嗝,周小满帮忙收碗,李锐在研究旅店墙上挂的旧地图,林晓把一本本子摊在膝盖上,在旁边记着什么。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林晓在本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第六天,灰水镇,有热汤。”
只是记录。
“在写日记?”
“嗯。学者说言灵术士最好养成记录的习惯——写下来的东西才能被自己记住,记住了才能用。”林晓合上书,把笔夹进书页里,“不然等真要用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就不好了。”
“今天用言灵了?”
“用了。刚才喝汤,太烫了。我说‘凉一点’,它就凉了一点。”
“有效吗?”
“有效。就是幅度很小。汤只凉了一点点,还是烫嘴。”
“那就够了。”刘建国喝了一口茶,“每天进步一点点。”
林晓没再问,转身上楼了。
到了傍晚,赵大勇又跑回镇口看了一眼。石甲兽还趴在那棵树下。面前那半块饼不见了。
他回来的时候刘建国正坐在旅店里看地图。赵大勇走过去:“老师——它还在。”
“还在那棵树下?”
“嗯。我给它留的半块饼它吃了。”
“明天我们走的时候,你觉得它会跟着吗?”
“不知道。”刘建国把地图折好,“看缘分吧。”
赵大勇没再问。他坐在刘建国旁边,掏出干粮袋翻了翻——只有半块了。明天得多买点饼。
石甲兽趴在那棵树下,缩成一团灰扑扑的圆球。远处的天已经暗了,只有它背上的鳞片还映着最后一点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