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来家里的第五天,伊莎莉娅决定教她切菜。
起因是这天早上,伊莎莉娅在厨房里切蘑菇,妮娜又蹲在了门口。
她蹲在那里,尾巴盘在脚边,竖瞳盯着伊莎莉娅的手。伊莎莉娅切一刀,她的尾尖就点一下地面;切两刀,点两下。切到第十刀的时候,伊莎莉娅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试吗?”
妮娜的尾巴尖猛地停住了。然后翘起来。
“可以吗?”
“先把尾巴收好。别扫到灶台上的东西。”
妮娜走进厨房,把尾巴高高翘起来,垂在身后像一根竖起的旗杆。她站在砧板前面,接过伊莎莉娅递来的菜刀——握刀柄的姿势像攥一根木棍,整个指节都绷着,刀背朝外,刀刃冲着自己。
“……你拿反了。”
“反了?那哪边是正面?”
“刀刃朝外,刀背朝内。”
妮娜把菜刀换了个方向,又问:“那这个圆的是要切成片?还是块?”
“片。薄一点,像你刚才看我切的那种。”
妮娜低头看着砧板上那个蘑菇,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落刀。
第一刀切下去的时候,蘑菇歪了一下,切出来的片厚得像一截萝卜。
“……这个算片吗?”
“算厚片。”
“那怎么办?”
“再切薄一点。”
第二刀。比第一刀薄了一些,但形状不圆了——蘑菇从中间裂开,变成了两个半圆。
“这个呢?”
“算半圆片。”
“——”
第三刀。妮娜切到一半,蘑菇从砧板上滚了下去,骨碌碌地滚到了灶台边缘。
伊莎莉娅伸手接住那个蘑菇,放回砧板上按住:“你先按着它再切。切的时候另一只手的手指弯起来,指节抵着刀面,这样不会切到手。”
妮娜照做。她按住蘑菇的手指弯成一个小小的拱形,刀面贴着指节慢慢落下去——这次切出来的片虽然还是有点厚,但至少形状接近圆了。
她切完一片,抬头看伊莎莉娅:“是这样的吗?”
“比第一片好了。加油。”
妮娜又低下头,专注地切下一片。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会停下来确认位置再落刀,尾巴在身后绷得直直的,连尾尖都不晃了。切出来的蘑菇片从第三片开始渐渐变薄了,形状也圆了不少。
切到第五个蘑菇的时候,她放下刀,把手举到伊莎莉娅面前——手心摊开,指尖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指节上只有一点点蘑菇汁液沾在皮肤上。
“切完了。你看。”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又看了看砧板上那排蘑菇片——厚的厚,薄的薄,圆的圆,半圆的半圆,但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
“做得不错嘛。”
妮娜的尾巴在身后猛地摇了一下,又硬生生刹住,改成尾尖小幅度地晃了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伊莎莉娅,嘴角翘起来:“那我可以继续切吗?还有蘑菇。我看到篮子里还有三个。”
“当然可以呀。”
妮娜立刻转回身,弯腰去够篮子里的蘑菇,尾巴在身后高高翘着,尾尖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伊莎贝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厨房门口。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紫眼睛半眯着,看着厨房里的画面:灶台上的汤锅冒着热气,妮娜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但她很努力稳住了,伊莎莉娅站在旁边把切好的蘑菇拢到一边——两个人挤在案板前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你让她切菜?”伊莎贝拉喝了一口茶,“不怕她把案板也切了?”
“她握刀姿势可比你好。你第一次切菜的时候手指都差点没了。”
“那是因为那把刀太钝了。”
“不是刀的问题。是你握刀的问题。”
“妮娜学会了切菜,可第一顿做的还是蘑菇汤。”伊莎贝拉走进厨房,探头看了看汤锅,“能不能换点花样呢?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做鹿肉蘑菇汤。”
“那不还是蘑菇汤吗。”
“有鹿肉就不一样了,就像你的人生还有别的可能。”
伊莎莉娅看了她一眼:“你之前说鹿腿要留到冬天炖汤——”
伊莎贝拉指了一下旁边挂着的、巴德里克上个月送来的鹿腿:“冬天还远,现在吃也一样。就炖那个,加点红萝卜和香料。蘑菇也全部加进去。”
伊莎莉娅没有反驳。她转头看向妮娜:“把砧板上的蘑菇收到那个碗里。然后帮我把鹿腿从挂钩上取下来。”
妮娜放下菜刀,甩了甩手。她走到鹿腿旁边伸长手臂摘下,抱在怀里走回来放在灶台上,动作小心得像抱着一只易碎品。
“放在这里就行?”
“嗯。然后你帮我把橱柜第三格那个陶罐里的干香料拿过来。”
妮娜拉开橱柜门,踮脚去够第三格的陶罐——她个子高,手臂够得到,但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扫到了旁边的盐罐。盐罐晃了晃,伊莎莉娅伸手扶住:“尾巴注意一下。”
“对不起。”妮娜把尾巴收回去,紧紧贴着腿侧。她把陶罐抱下来放在灶台上,解开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这些也是草?”
“香料。炖肉用的。你闻一下。”
妮娜低下头凑近陶罐口嗅了嗅——然后往后仰了仰头,眨了眨眼:“有点冲……但闻久了好像还可以。”
“那是丁香和肉桂。还有一点胡椒碎。”
妮娜又闻了一下,这次表情认真了一点:“我记住了。这个味道——就是炖肉的味道?”
“是炖肉的一部分。”
“那炖肉还有别的味道吗?”
“有。肉本身的味道、酱油的味道、洋葱和红萝卜还有蘑菇的味道。混在一起,比单独闻的每一种都复杂。”
伊莎莉娅把鹿腿切成大块,放进锅里加水烧开。水面浮起一层淡灰色的浮沫,她用勺子撇掉,然后把香料包和切好的红萝卜块还有蘑菇一起放进去,把盖子盖上。
整个过程妮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尾巴在后面翘着,竖瞳跟着她的动作一眨不眨地移动。
“煮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煮到肉能用筷子轻易扎透为止。”
“那这两个小时要做什么?”
“等着就好。偶尔看一眼火。然后就可以吃了。”
妮娜点了点头,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她把尾巴从腿侧盘到身前,双手搭在尾巴上,认真地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一缕缕白气。
伊莎贝拉端着茶去了客厅。伊莎莉娅把砧板和菜刀收拾干净,转身的时候看见妮娜还坐在那个矮凳上——侧脸被灶火的暖光映得微微发亮,竖瞳倒映着锅盖边缘不断凝结又滴落的水珠。
她走过去在旁边蹲下:“你看什么呢?”
“看水蒸气变成水珠又落回去。”
“以前没见过?”
“没有。以前没见过这种。”她又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蒸汽上方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它不烫。”
“暖的。”
她又低头看锅盖边缘的水珠汇聚、变大、滑落。“……落回来了。像下雨,但不是从天上下的。”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跟着她一起看了一会儿。锅盖轻轻震动,蒸汽从边缘涌出又被盖口拦住,凝结成水珠沿着弧度滑落,回到汤里。
“……它有声音。”
“什么声音?”
“仔细听。它在动。”
妮娜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咕嘟咕嘟的,像锅自己在说话。”
伊莎莉娅弯了一下嘴角。她站起来把火调小了一点,顺手把灶台上溅出来的水渍擦掉。妮娜还坐在矮凳上,双手搭在尾巴上,目光落在锅盖边缘不断涌出的白色蒸汽里。过了好久她小声开口:“那以后可以经常听这个吗?”
“只要你在家里。”
妮娜的尾巴慢慢松开,尾尖在脚边的木地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
炖了两个小时,汤好了。伊莎莉娅揭开盖子的一瞬间,热气扑了她一脸,她偏头躲了一下,然后用大勺子把肉块捞出来放进盘子里,又盛了三碗汤。
妮娜坐在桌边看着她端过来,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尾巴盘在脚边。伊莎莉娅把汤碗放在她面前,又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搁着一块肉。
“尝尝看。不烫了再吃。”
妮娜低头看了看碗里鹿肉汤、浮着油花和胡萝卜块还有蘑菇,又看了看碟子里那块深褐色的鹿肉。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然后停住了。
她的竖瞳微微睁大了,又眨了眨,把汤咽下去之后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碗里:“……这个味道,和刚才的香料不一样。”
“炖过的味道。香料煮进去了。”
“那以后每次炖肉,都会变成这个味道?”
“不一定。香料不一样,煮的时间不一样,味道会变。但每次都会是好喝的。”
妮娜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夹起碟子里的鹿肉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低头看了看那块剩下一半的肉:“……我没吃过这个。可以这么软吗?”
伊莎莉娅没有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汤,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现在你可以多吃一点。”
“可以吗?”
“只要你在家里。”
妮娜的尾巴在桌子底下轻轻晃了一下。伊莎贝拉坐在对面喝汤,全程没有说话。但她把碗里那块鹿肉挑出来放进了妮娜的碟子里,然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继续喝。
吃完饭后妮娜主动把碗碟收去厨房,蹲在水槽边用她新学会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握着刷子,把碗上的油渍一点一点蹭掉。伊莎莉娅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笨拙但认真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客厅。
伊莎贝拉坐在摇椅上翻书,见她走过来便合上书看了她一眼。
“她学得挺快的嘛。”
伊莎莉娅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不然呢?她可是龙。”
“你当时学切菜的时候,切了三天才切出圆的来。她第一片就差不多成形状了。”
“……她切了五片才切出圆的。而且她比我大三百岁还不止。”
“三百岁在地底下睡觉,又不练切菜。”
伊莎莉娅没接话,偏过头透过厨房的门缝看了一眼。妮娜正在水槽边洗碗,尾巴翘着,耳朵尖果然在微微转动。她没回头,但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伊莎莉娅,我可以把碗放回架子上吗?”
“可以。高的那个放不下可以放到矮的那格。”
“好。”厨房里传来碗碟轻轻搁回木板的声音,然后是妮娜小声的嘟囔:“……这个怎么和刚才的位置不一样了……”
伊莎莉娅弯了一下嘴角,收回视线。
伊莎贝拉翻了一页书:“她哼歌的那个调子——你听出来了吗?”
“什么调子?”
“刚才炖肉的时候她在哼的那个。只有一个音,反复的。”
“……听到了。那算什么调子。”
“那是她记下来的东西。她把今天闻到的、看到的、听到的——揉成那一个调子了。”
伊莎莉娅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刚来的时候,连走路都会踩到自己的尾巴。”
“现在她会哼歌了。”
“嗯。现在她会哼歌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黑森林的树影从深绿变成墨色。伊莎莉娅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洗完了来喝茶。今天泡了薄荷。”
妮娜从碗沿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马上洗完。”
“不着急。”
伊莎莉娅转身走回客厅,在窗台边摸了两个杯子放进托盘里。她把薄荷茶倒进杯子里,端起一杯放在伊莎贝拉手边的茶几上。然后她端着另一杯走回厨房门口:“洗完了吗?”
妮娜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身朝她笑了一下:“洗完了。”她身后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尾尖轻轻晃了晃。然后她闻到了薄荷茶的气味,鼻子轻轻抽了一下:“这个味道——也是新的。”
“嗯。薄荷。你喝喝看。”
妮娜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停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眼睛:“……也是暖暖的。”
“暖暖的东西还有很多。以后慢慢试。”
妮娜握着那杯薄荷茶,站了一会儿,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抬头看向伊莎莉娅,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那明天学什么?”她问。
“你想学什么?”
妮娜想了想。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的形状,又松开。
“……煮汤?”
“你今天已经煮过了。”
“那——煮别的汤?”
“汤的品种很多。明天可以煮别的。”
“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
“大后天呢?”
“——”
伊莎莉娅喝了一口茶,没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北坡方向的裂缝里吹来一阵风,把屋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当响了一声。厨房里那锅鹿肉汤还剩小半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伊莎莉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对面那个捧着茶杯、尾巴还在轻轻晃的笨蛋龙。
“明天再说。”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