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马拉科尔带着伊吉斯来了。
伊莎莉娅正在院子里收床单，远远看见一道雪白的影子从林间小道上穿过来。伊吉斯跑起来步幅很大，落地却很轻。马拉科尔跟在后面，穿着那件旧灰外套，深色的手臂垂在身侧。
伊吉斯先到的。它停在栅栏外面，尾巴扫了一下旁边的灌木丛，低头越过栅栏，把巨大的脑袋凑过来——停在伊莎莉娅面前，深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肩膀。
伊莎莉娅被蹭得后退半步，伸手拍了拍它的鼻梁：“伊吉斯，你的腿——最近还好吗？”
白狼用鼻尖顶了顶她的手心，蹲坐下来。它的头比她整个人还高。
马拉科尔翻进院子，动作利索：“它这几天一直想过来。前天晚上蹲在院子外面闻了半天，我没带它来，今天出门就跑了。拦不住。”
伊莎莉娅看着蹲在面前那只庞然大物，又看了看旁边胡子拉碴的暗精灵，“……它来干什么？”
“找你玩。”
“找我玩？”
“你治过它的腿。它记得你。”马拉科尔在石墩上坐下，掏出水囊拧开喝了一口，“随它。它知道分寸的。”
他不再说话，坐在那里安静地喝水。看那样子是打算待一阵子。
伊莎莉娅低头看向伊吉斯。白狼歪了歪头，耳朵尖转了转，又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心，然后趴下来，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扫着地面。
“……你是不是想让我摸你？”
伊吉斯眨了眨眼。伊莎莉娅伸手摸它的头顶——毛发又厚又密，比看起来软，指尖陷进去时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皮肤。伊吉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满意的呼噜声。尾巴扫得更快了。
“它很喜欢你。”
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伊莎莉娅偏头，妮娜站在门框里，竖瞳直直盯着伊吉斯。尾巴在身后绷着，尾尖微微翘起。
伊莎莉娅收回手：“它不咬人。你过来摸摸看。”
妮娜没有立刻动。她先看了看石墩上喝水的马拉科尔，对方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她慢慢走近，尾巴贴着腿侧，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伊吉斯从趴着的姿势抬起头来，眼睛落在妮娜身上。它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走近。
妮娜在两步之外停下来，和伊吉斯对视。一人一狼安静地看了对方几秒。
“……它好大。”妮娜小声说。
“它站起来比妈妈还高。”
“那你比它矮很多。”
“我不需要和它比谁高。”
妮娜又看了几秒。然后靠过去，和趴着的伊吉斯视线平齐，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停在半空中。伊吉斯偏头看了看她的手，往前凑了一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妮娜的手指微微一缩，又停住了。
“……热的。”她转头看向伊莎莉娅，“它的鼻子是热的。”
“毕竟伊吉斯是狼。”
妮娜把手指轻轻贴在伊吉斯的鼻梁上，慢慢往下滑，顺着毛流摸到头顶。伊吉斯没有躲，反而往前靠了一点，把脑袋往她掌心里送了送。妮娜的尾巴从贴着腿侧慢慢抬起来，尾尖松开，微微翘起。
“……它好软。比我想的要软。”
“它的毛很厚。”
“而且和头发不一样。头发是滑的，它的毛是软的。”
伊吉斯打了个响鼻，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妮娜开始摸它。从头顶摸到耳朵后面，从耳根顺着脖子摸到肩胛骨。伊吉斯趴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偶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妮娜的尾巴已经完全翘起来了，跟着她的动作一左一右地轻轻摆。
“它喜欢这里？”妮娜摸到伊吉斯耳朵后面的位置时，它的后腿轻轻蹬了一下空气。
“嗯。那个位置是它的舒服点。”
妮娜把手停在那里，用指腹轻轻画圈。伊吉斯整只狼趴得更低，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起来。尾巴从扫动变成慢慢拍地面，一下，一下。
“它好像快睡着了。”
“它只是在高兴。”马拉科尔的声音从石墩那边飘过来，“它高兴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
妮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伊吉斯，继续摸那个位置。
伊莎莉娅转身进屋搬了个木盆出来，放在地上，倒了大半盆凉水。伊吉斯耳朵转了转，从半眯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偏头看了看那盆水——然后站起来，迈着缓慢的步子走过去，低头喝了几口。
喝完水它没有走回原来趴的地方，而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嗅了嗅柴火堆、墙角那丛野花、妮娜新晾的衣服——然后用鼻尖把衣角轻轻顶了一下，偏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
伊莎莉娅走过去把衣角抚平：“这是洗好的。你别碰。”
伊吉斯歪了歪头，没有顶第二下，但尾巴扫得很快。
妮娜站在院子边上，看着伊吉斯四处嗅探，看了一圈之后走回她身边，又在她脚边趴下来。巨大的白色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往上看着她。
“……它又趴回来了。”
“伊吉斯想让你再摸它吧。”
妮娜靠过去，把手指放进伊吉斯耳朵后面的毛里，继续慢慢画圈。伊吉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呼噜。
“……它刚才转了一圈。看了柴火堆、看了花、看了衣服——然后回来了。”
“伊吉斯认得你了。”
“我还没叫它。它就趴回来了。”
伊莎莉娅蹲在她旁边，看着伊吉斯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把脚边两片落叶扫开了。过了一会儿才对妮娜说：“不用一直摸伊吉斯的。停一下也可以。”
“嗯。”
“伊吉斯不会跑的。”
妮娜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伊吉斯没动，尾巴又扫了一下。妮娜看着伊吉斯，过了好几秒才把手又放回去。
马拉科尔在石墩上坐了很久。他把水囊里最后一口喝完，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伊吉斯的耳朵转了转，从妮娜脚边抬起头来。
“走了。”
马拉科尔的声音很淡。伊吉斯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它低头蹭了一下妮娜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妮娜还是被蹭得歪了一下。然后又蹭了一下伊莎莉娅的肩，转身跟着马拉科尔往院门走了。
“——等一下！”
马拉科尔停住脚步。伊吉斯也停住，回头看着妮娜。
妮娜站在原地，尾巴微微翘着：“你以后还会来吗？”
伊吉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马拉科尔。暗精灵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朝伊莎莉娅的方向挥了挥，然后继续往前走。伊吉斯跟上去，雪白的背影穿过黑森林的树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丛后面。
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晾衣绳和床单的轻响。妮娜还站在原地，看着伊吉斯消失的方向。尾巴从翘着慢慢放下来，尾尖垂在脚边。
“……还会来的。”伊莎莉娅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毕竟伊吉斯挺喜欢你的。”
妮娜没有转头：“它怎么喜欢我？”
“它走之前蹭了你的肩膀。它第一次来的时候都没有蹭我肩膀，只是用鼻尖碰了一下就走了。”
“……那它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过几天。”
妮娜沉默了一会儿。尾巴从脚边又慢慢翘起来一点，尾尖晃了晃。
“……下次它来的时候，我还可以摸它耳朵后面吗？”
“那个位置在它耳朵后面靠下一点，像画圈一样去摸它，它很喜欢的。”
“那我自己也可以摸得到。我记住位置了。”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低头看着她的脚边。妮娜的尾巴又翘高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妮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伊莎莉娅。”
“嗯？”
“它和你的关系也很好。你摸它的时候它也会把眼睛眯起来。”
“毕竟我治过它的腿嘛。”
“那它记得你的手。就像我记得你教我切菜的时候怎么握刀一样。”
伊莎莉娅的手停了一下：“……你记得我握刀的手势？”
“记得。你站在我后面，手扶着我的手指，指节贴着刀面。那个动作——我以前没见过，但你摸过一次就知道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摸它耳朵后面那个位置一样。摸过一次就知道了。”
伊莎莉娅没有回答。她看着旁边的黑发少女，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尾巴尖和垂在肩头轻轻晃动的黑发。风从黑森林的方向吹过来，穿过院子，带起一片落叶，在她们脚边打了个转又落下。
“……走吧。”她转身往屋里走，“去烧水泡茶。伊吉斯今天把院子里踩了一地脚印，等会儿还要打扫呢。”
妮娜跟在她后面进了屋。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晃着。
窗台上还放着昨天艾莉希亚送来的那包莓果馅饼。马拉科尔和伊吉斯已经走远了。院子里的落叶上还能看到几个巨大的爪印，朝着森林深处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