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伊莎莉娅和妮娜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出门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人。回来的时候,院子变成了临时营地。看来她妈不仅没把人赶走,还让人进来了。
伊莎莉娅停在院门口。三十几个陌生人挤在她家院子里,有的蹲在墙根下喘气,有的靠着她晾衣服的木桩,有的正仰头打量她家屋顶上的烟囱。
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前方,正抬手擦汗——圆框眼镜歪歪斜斜架在鼻梁上。所有人衣着统一,衣领上绣着金色纹路,腰带上挂着相同的晶石坠饰。
妮娜从她身后探出脑袋,黑发发尾扫过伊莎莉娅的肩膀。尾巴从裙摆侧面伸出来,尾尖绷直了,竖瞳微微收缩,声音压得很低:“……好多。比镇上还多。”
“嘘。”伊莎莉娅抬手按了一下她的尾巴尖。
然后她迈步跨进院子。三十几个人正望着她,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顺着暮色漫上来。
“好小……”
“银色的……”
“好漂亮……”
“像娃娃一样……”
“这就是魔女养的那个?”
“她旁边那个黑头发的也好漂亮……”
“尾巴……是龙吗?”
“好笨的样子……”
伊莎莉娅没有理会。她越过人群看向木屋门口——门敞着,伊莎贝拉靠门框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紫眼睛里带着她熟悉的、写着“回来得正好”的表情。
妮娜跟在她身侧,尾巴已经从绷直的状态松开了一些,但还在微微摆着,竖瞳扫过院墙边的每一个人。她侧过头,用只有伊莎莉娅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们都在看你。”
“我知道。”
“他们看我的时候也在看你。”
“我知道。”
“……你以前有过吗?”
“第一次。”
妮娜想了想:“那下次如果有更多人,我站你前面挡着。”
“你挡不住这么多人的。”
“不用挡住所有人,挡住那些靠得最近的就行了。”
伊莎莉娅没有回答。她迈过门槛走到伊莎贝拉面前:“妈。这些人是谁?”
“路过的。”伊莎贝拉说,“迷路了,歇个脚。”
“迷路迷到黑森林深处的木屋里?”
“嗯。迷得很深呢。”
伊莎莉娅看了她妈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那群人。带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前方,看见她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疲惫的歉意。伊莎莉娅收回目光,转身进屋。妮娜跟在她身后,尾巴夹在腿间跟着往里溜。
客厅里,伊莎贝拉的摇椅还在老位置,壁炉还烧着火。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唯一的变化是桌脚。那张木头桌子平时有点晃——左边那条桌腿短了一截,伊莎贝拉懒得修,用一块厚木片垫了几年。但今天那块木片换了。
现在垫着桌脚的——
是一把剑。
一把通体银白色的长剑。剑鞘朴素无华,没有宝石,没有纹饰——只在握柄末端刻着一个极淡的、像是被岁月磨花了的花体字。整把剑安安静静地卡在桌腿底下,稳稳当当——把那张晃了几年的桌子垫得一动不动。
伊莎莉娅站在桌前,低头看着桌脚,看了三秒,然后转向正从门口走进来的伊莎贝拉——她手里端着一杯茶,紫眼睛随意地扫了一眼桌底。
“妈——”
“嗯?”
“垫桌脚的那个。”
“哦,桌腿短了,找个东西垫一下,怎么了?”
“……你用一把剑垫桌子?”
“剑不能垫桌子?”
“不是,我是说——”伊莎莉娅蹲下来,伸手握住剑鞘的一端试图抽出来——纹丝不动。她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拽了一下,剑卡在桌腿和地板之间,像长在了那里一样。
“别费劲了。”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我当时找了好几个角度才塞进去,现在正正好好。”
伊莎莉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把剑哪儿来的?”
“老东西了。放着也是放着。硬度够——不会压弯的。”
“——它有名字吗?”
伊莎贝拉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有吧。但它自己大概不记得了。”
“……剑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被放了太久,可能会忘的嘛。”伊莎贝拉的语气很平,“而且它现在有了新的用途。剑可不在乎自己叫什么,它只在乎自己有没有被用上。现在它被用上了——垫桌子也是用上了。”
“你是在替一把剑说话?”
“我在替一张桌子说话。你看它以前一直晃,现在都不晃了。”伊莎贝拉在摇椅上坐下来,翻开那本看了一半的书,“你要是觉得不习惯,你找别的合适的东西替换它咯。”
门口传来脚步声。带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框外,身后跟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人。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沙哑:“……请问。能借宿一晚吗?我们在林子里走了好一阵,实在找不到别的地方了。”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会儿:“院子里的空地可以睡,柴房也能挤一挤。屋里住不下。”
“谢、谢谢。”他松了一口气,又朝伊莎莉娅点了点头,“打扰了。”
他转身出去安排学生了。伊莎莉娅站在客厅里,听着外面传来铺毯子、搬柴火的声音。她妈坐在摇椅上翻书,一点要去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妮娜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伊莎莉娅——他们问我有没有多余的碗,说想喝热水。”
“碗柜里还有。你拿给他们。”
“拿了六个,他们说不够。他们人太多了。”
“那拿全部。锅也可以借。”
妮娜应了一声缩回厨房,随即传来她翻碗柜的叮当声和院子里的欢呼声。伊莎莉娅走到窗边往外看——妮娜抱着七八个碗走出门口,被几个年轻人接过去分着倒了热水。林晓端着碗凑到妮娜旁边,和她并排蹲在柴火堆边,一边喝热水一边低着头看她尾巴上的鳞片。
“它一直都是这个颜色吗?”
“嗯。”
“看起来滑滑的。”
“我可以摸一下尾巴吗?”
妮娜想了想:“可以啊,你摸吧。”
林晓笑了,把碗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捧起妮娜的尾巴尖。妮娜的尾巴在她掌心里微微放松,尾尖轻轻弯了一下。
“它还在动耶!”
“嗯。高兴的时候就会动。”
“那它现在高兴吗?”
“现在挺高兴的,你看它在晃哦。”
伊莎莉娅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那些年轻人陆陆续续进了屋——有人来借针线补衣服,有人来借火石,有人只是探头进来问“能不能坐一会儿”。伊莎贝拉来者不拒——她翻着书,头也不抬,紫眼睛扫到来人时会说“针线在柜子左边”“火石在壁炉旁边”“坐可以,别碰书架”。
整个傍晚木屋里像一个临时驿站。有人坐在门槛上补外套的破口,有人蹲在壁炉边烘湿透的靴子,有人趴在桌上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伊莎莉娅坐在厨房矮凳上削土豆,妮娜蹲在她旁边择菜叶子,尾巴盘在脚边,偶尔竖起来听一下客厅里的动静。林晓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她们两个。
“你们每天都这样过日子吗?”
“哪样?”
“就是——做饭,切菜,烧水,喝茶。”林晓说,“感觉不像在黑森林里。”
“那像在哪里?”
“像在……有人好好住着的地方。我妈在家也是这样的。”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我本来以为黑森林里都是黑漆漆的、到处是怪物的地方。结果走到这里,闻到炖汤的香味了。”
妮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炖汤是下午炖的。鹿肉蘑菇汤。”
林晓愣了一下:“……可以喝吗?”
妮娜看向伊莎莉娅。伊莎莉娅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水盆里,擦了擦手:“锅在灶台上。自己盛。”
林晓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她蹲回柴火堆旁边喝汤,喝了两口抬头看着妮娜,认真地说:“好喝。”
“嗯。”
“明天早上还有吗?”
“不知道。要看妈妈想不想吃。”
林晓又喝了一口,然后忽然问:“对了——那把剑是你们的吗?客厅桌底下那把。”
伊莎莉娅的手停了一瞬:“……你怎么注意到那个的?”
“我去借针线的时候,蹲下来找了一下柜子,然后看见桌脚底下卡着一把剑。”林晓比划了一下,“银白色的,卡得很紧。是你们的吗?”
伊莎莉娅沉默了一会儿:“……是我妈的。她说桌子腿短了,用来垫桌脚。”
“用剑垫桌脚?”
“她觉得可以就可以。”
林晓眨了眨眼,又喝了一口汤:“……你们家的东西用法好特别。”她没再追问,端着碗蹲回柴火堆边去了。
妮娜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着她的背影,又缩回去:“……她不怕我呢。”
“嗯。”
“她摸我的尾巴,就像摸一只猫一样。”
“因为她觉得你可爱吧。”
“那你觉得我可爱吗?”
伊莎莉娅低头继续削土豆:“……你觉得呢。”
妮娜想了想,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一下:“……我觉得可爱。”
伊莎莉娅没回答。她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水盆里,擦了擦手。
妮娜从她旁边站起来,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尖朝门口的方向弯了弯。“她在叫我了。”她溜出厨房门,尾巴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
伊莎莉娅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林晓正低头看着妮娜尾巴尖上那几枚小鳞片坠饰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妮娜蹲在她旁边,尾巴搭在她膝盖上。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三十几个人裹着毯子躺了一地,有的在打鼾,有的在说梦话。林晓靠在柴火堆旁边,半梦半醒地握着妮娜的尾巴尖,手指偶尔轻轻动一下。妮娜没有抽回去,坐在她旁边,尾巴安安静静地搭着。
伊莎莉娅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来了三十几个人。妈妈用一把剑垫桌脚。妮娜的尾巴被一个陌生女生摸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明天再说吧。
她闭上眼,听见院子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和柴火噼啪的轻响。那把银白色的东西还躺在桌腿底下,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