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莉娅是被院子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的。
天光刚亮,晨雾还挂在树梢上。她推开窗朝外看了一眼——那群人已经醒了。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间弯腰收毯子,动作利落,但腰挺不直。几个年轻人围在柴火堆旁边,正研究妮娜昨天劈的那摞柴。
“这柴劈得也太整齐了吧?用尺子量过的?”
“昨晚那个黑头发的姑娘劈的——就是有条尾巴那个。”
“她昨晚不是一直在跟林晓玩吗?什么时候劈的?”
“听林晓说,我们来之前就劈好了。劈了整整三天。”
“……林晓昨晚是不是一直在摸她尾巴?”
“摸了。一直摸到她去睡觉了。”
“那她脾气挺好的。”
“不知道脾气好不好。反正林晓说,她尾巴很好摸。”
伊莎莉娅关上窗,换了件浅蓝色棉布裙子,银发随手拢了拢垂在身后,赤脚踩过走廊走到客厅。伊莎贝拉已经醒了,坐在摇椅上喝茶,紫眼睛半阖着——面前桌上摊着翻到一半的《北境矿石鉴定指南》。桌脚那把银白色的剑还安安静静卡在原位。
“妈。早。”
“早。”伊莎贝拉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外,“那群人醒了,在院子里收拾。说今天要走。”
“去哪儿?”
“不知道。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迷路的人怎么会知道去哪儿。”伊莎贝拉翻了一页书,“你桌上那罐茶叶昨晚被喝了大半。早上记得再补一罐。”
伊莎莉娅脚步顿了一下:“……你让我给他们补茶叶?”
“他们走之前总得喝口热的。”
伊莎莉娅看了她妈一眼,转身去厨房拿了一罐新茶叶,推开门走出去。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院子里三十几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她——然后安静了一瞬。
“……早。”伊莎莉娅站在门槛上,有点不自在。
“早——”人群里此起彼伏回了她几句,有人朝她笑了笑,有人抬手打了个招呼。她穿过人群,把新茶叶放在院子的石桌上,又转身回屋拿了水壶和几只陶杯。
她正往水壶里倒水,刘建国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叠好的毯子,眼镜镜片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昨天谢谢你和你母亲。我们这就准备出发了——不打扰了。”
伊莎莉娅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水壶盖好,转过来看着他:“你们要去哪?”
刘建国沉默了一瞬:“……往北。找一样东西。具体在哪还不清楚——边找边看。”
北面只有北坡那道裂缝和更远的深渊裂隙。伊莎莉娅没说话。她低头继续往陶杯里倒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等一下。我妈说你们要走的话,带上点干粮。林子里走一会才能到镇上,中间没补给的。”
她转身回屋,从厨房柜子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条黑麦面包、一块硬奶酪和一小罐蜂蜜——用布包好了递过去。刘建国接过去的时候,避开了她的手指,只拿住了布包的边角。
“……谢谢。太客气了。”
“没事。我妈说过——迷路的客人不能空着肚子走。”
刘建国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浅,在疲惫的脸上像一道裂痕里渗出来的光。他转身走回人群里,把布包打开,给大家分了面包和奶酪。
林晓接过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瞪大眼:“这个面包好好吃!”
“黑麦的,加了蜂蜜。”伊莎莉娅站在桌边说。
“你做的?”
“嗯。”
林晓立刻站起来,三两步跑到伊莎莉娅面前蹲下来——她比伊莎莉娅高一个头,弯腰才和她平视,眼睛亮晶晶的:“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伊莎莉娅是吧?你手艺也太好了吧!能教我吗?我是说蜂蜜面包——我、我——”她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那枚发光的源晶,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补了一句,“我叫林晓。”
“林晓。”伊莎莉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把手里的水壶放下,侧过身指了指石桌上那杯新倒的茶:“你学做面包的话,得待几天才行。揉面醒面要一整天。”
“我可以待!”林晓说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国,“……我是说,如果队伍不赶的话。”
刘建国站在几步之外,正把半块面包撕成小片分给旁边的人——没听见她的话。他的背微微驼着,薄薄的银白色短衫底下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伊莎莉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叫刘老师?”
“嗯。刘建国老师。我们班主任。”林晓压低声音,“他教数学的。就是话少。”
伊莎莉娅又看了那个背影一眼:“他平时也这样?”
“上课的时候话比现在多。进林子之后话就少了。”林晓想了想,“可能是路不好走,也可能是他一直在想什么。”
“……想什么?”
“不知道。他有时候会站在队伍后面,看林子的方向。看很久。”林晓又咬了一口面包,“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伊莎莉娅没有追问。她把陶杯往林晓手边推了推:“茶好了。喝吧。”
林晓接过杯子,低头闻了一下:“……这个茶好香。跟昨晚喝的不太一样。”
“昨晚那罐被你们喝完了。新的是薄荷的。”
“你还有薄荷?”
“自己晒的。”
林晓喝了一口,整个人往后靠了靠:“……你还有什么是自己做的?”
“面包。茶。花圃里的花是罗莎琳德阿姨送的。其他大部分是镇上的人给的。”
林晓握着茶杯看她:“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会的可以学啊。”伊莎莉娅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排正在打水的年轻人身上,“他们打水的姿势不对——那个辘轳要往左摇,往右会卡住。”
林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连这个都知道?”
“毕竟我住在这里嘛。”伊莎莉娅站起来朝水井走去,边走边朝那几个年轻人喊了一声:“往左摇。往右会卡住。”
水井那边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调整声,辘轳的嘎吱声从卡顿变成了顺畅的转动。有人从井边探出头来朝她摆了摆手:“好了——顺了!”
伊莎莉娅走回石桌边坐下,银发垂在肩侧,晨光把她身前的桌沿晒成一层暖金色。林晓跟着她蹲回桌边,撑着下巴看她:“你刚走过去的时候——好多人都在看你。”
“嗯。”
“你不紧张?”
“习惯了。虽然镇上人少一些,但也会看的。”
林晓想了想:“那你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吗?还是搬过来的?”
“从小。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住这了。”
“那你从来没去过外面?”
“去过镇上。镇子外面没去过。”
“那你想出去看看吗?”
伊莎莉娅想了想:“……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最近开始想了。”
“为什么?”
伊莎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推到她面前:“……最近认识的、从外面来的人变多了。”
林晓顺着她的话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茶杯:“也是。我们也是外面来的。你以前没见过那么多外人吧?”
“没有。”
“那你觉得我们怎么样?”
伊莎莉娅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正在整装的人,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不太吵的时候,还可以。”
林晓笑了一下,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茶。茶还烫,她吹了吹气:“那我以后要是路过这里,还可以来找你喝茶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是不是空手来。”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伊莎莉娅:“……那我下次带新茶叶来。”
“你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来。”
“那就先欠着。”
伊莎莉娅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欠着也行。”
妮娜从屋里出来了。她显然刚醒——黑发乱蓬蓬的,灰色长裙的系带歪斜地挂在肩膀上,尾巴从裙摆侧面伸出来拖在地上,边走边打哈欠。她走到伊莎莉娅身边蹲下来,下巴搁在她膝盖上,闭着眼睛开始发呆。
“……她怎么了?”林晓小声问。
“刚醒。还没清醒。妮娜的起床气不大——但可能需要十分钟回神。”
“龙也有起床气?”
“她睡了三百年的硬石头——刚睡软床没几天,还在适应呢。”
林晓盯着妮娜看了一会儿,晨光把她的黑发照得像一尊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黑曜石雕塑。林晓看了一会儿:“……真的好笨。但是很可爱呢。”
妮娜的耳朵动了动,但眼睛没睁开:“……听见了。”
“啊对不起!我不是——”
“没关系。”
她还是没睁眼,只是尾巴尖懒洋洋地在地上画了个小弧线。“笨也可以的。”
林晓低头看着那条轻轻画圈的尾巴尖,愣了一会儿,小声说:“……你真的好软。”
石桌旁又陆续坐了几个人。有人问她黑森林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生物,有人问木屋后面那片坡上的果子能不能吃,有人问冬天冷不冷、雪大不大。伊莎莉娅一个一个答了,手里一直没有停过——给这个人添茶,替那个人把面包屑从桌角扫进掌心里,偏过头应一句“那个果子冬天也能吃,但晒干了更好”,又转回来对另一个人说“这里不下雪的”。她的银发被风撩到脸上,她伸手拨开——露出来的手腕细瘦而白净,但动作始终没停。
林晓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陶杯和水壶之间来回移动:“……你一直在忙。”
“习惯了。”
“你妈妈——伊莎贝拉——她平时也这样吗?”
“她只在她想忙的时候忙。”
“那她什么时候想忙?”
伊莎莉娅想了想:“……当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有趣的时候。”
林晓张了张嘴,想追问又忍住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句还没成型的话和温热的薄荷茶一起咽了下去。
太阳升高了。人群开始整理行装。有人把毯子叠好塞进背包,有人正在把水壶挂回腰间。刘建国没有靠过来——他站在院子边缘靠着树桩,手里捏着一小块面包,视线落在远处黑森林的树梢上。但伊莎莉娅注意到,他偶尔会转过脸来,很快地看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那目光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林晓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到伊莎莉娅面前弯下腰:“我们得走了。谢谢你的面包和茶。我以后——”她停了一下,“如果以后还能路过这儿的话——我再来跟你学面包。”
“路上小心。”伊莎莉娅说,“顺着溪水往南走三十分钟左右就到镇上了。镇上的人会告诉你们怎么走出去。”
“好。”
人群开始移动了。三十几个人排成松散的行列,沿着来时的路往南走。伊莎莉娅站在石桌边,看着那些背影一个一个消失在林间小道的转弯处。她以为所有人都走了,转回身准备收拾桌上的陶杯——然后发现那个中年男人还站在院子边缘。
他站在她和林间小道之间,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木片。他没有立刻递过来,先低头看了一眼木片表面,像是想确认那道纹路还在,然后才朝她走了一步。
“……路上捡的,刻了点东西。给你留个纪念。”
他把木片递过来。伊莎莉娅接住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收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木片,边缘磨得很光滑,像被人握在手里很久了。她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一些,像是在赶什么时间。他的背影在林间小道的转弯处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有。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消失在那排树影后面。
伊莎莉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片。纹路很简单,像是随手刻的,她看了一会儿也没认出是什么图案。但木片边缘被摸得很平整,像经常被人攥在手心里摩挲。
她收拢手指,把木片握进掌心里,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把木片掏出来看了一眼——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木片表面的纹路在光线下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一道被反复描过的旧痕迹。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口袋里,继续走进去。
妮娜跟在她身后,灰色裙摆拂过门槛,尾尖上的小鳞片坠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你刚才收木片的时候,他走得好快。”
“嗯。”
“像怕多待一会儿就会说错话一样。”
伊莎莉娅的脚步没有停:“……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他一直在看你。但又不敢靠太近。”妮娜偏了偏头,“真奇怪。”
伊莎莉娅的手指在口袋里的木片边缘上停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穿过客厅走进厨房,弯腰去够壁炉边的铁壶,银发从肩侧滑下来,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窗台上那盆干花被风轻轻吹了一下,落下几片干枯的花瓣在窗沿上。
她伸手把那几片花瓣拢进掌心里,放进窗台边的小碟子里,然后直起身把水壶放在灶台上。身后那片空地上,晨光正在把石桌和陶杯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水井边的辘轳还悬着一只空水桶,风穿过院墙,把晾衣绳上最后一件白衬衫吹起来又落下,轻轻晃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