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剩下的时间都在和妮娜玩。直到傍晚累了,伊莎莉娅才坐在客厅桌边,借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看那枚木片。白天光线太亮看不清楚,现在烛火从侧面一照,才终于看清上面刻着浅浅的纹路——两个字,笔画生涩,像是用指甲或硬物划上去的,但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她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便放下没再深想,顺手收进了窗台上干花束旁边的小木盒里,和几颗好看的石头、一枚索隆迪尔的羽毛放在一起。
“伊莎莉娅。”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摇椅那边传过来。她已经放下书好一会儿了,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紫眼睛盯着壁炉里的火苗看。
“嗯?”
“过来。”
伊莎莉娅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挤上摇椅靠进她怀里。伊莎贝拉的手臂环过来把她圈住,下巴搁在她头顶。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一片。壁炉里劈啪响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伊莎贝拉开口了:“那个木片——是那个男人给的?”
“嗯。走的时候塞给我的。说路上捡的。”
“你收好了?”
“收好了。放在窗台小盒子里了。”
伊莎贝拉没再问。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伊莎莉娅不太常见到的认真:“伊莎莉娅——妈妈想跟你商量件事。我们离开黑森林一段时间吧。”
伊莎莉娅在她怀里动了一下,仰起头看她。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伊莎贝拉的侧脸轮廓勾出一层暖金色的边:“……去哪儿?”
“到处走走。南边。海边。这片大陆南面以前还没去过的地方。”伊莎贝拉的手拢了拢她肩头的银发,动作很轻,“妮娜说她能感知到深渊气息在移动。裂隙虽然暂时压住了——但谁也不知道它会怎么动。我们待在这儿,万一有什么事——妈妈不想让你卷进去。”
伊莎莉娅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白天摸妮娜尾巴的感觉:“那镇上的人呢?”
“他们也会一起走。老巴的猎场反正没什么好守的——带把斧头走哪儿都能打猎。科尔维恩早就想出去看看别处的矿脉了。索隆迪尔那把老骨头飞了几百年,大概也想换片天空了。艾莉希亚说到处开杂货铺说不定比窝在镇上有意思——”伊莎贝拉顿了一下,“马拉科尔已经把伊吉斯拴好等着了。罗莎琳德把花圃里的花全移进了花盆——说要带在路上养。塞拉菲娜说要带她那一罐罐的樱桃酱和血酒——不能留在这儿被深渊的土腥味熏坏了。”
伊莎莉娅眨了眨眼:“你都跟他们说好了?”
“今早你送那群人的时候,我用乌鸦传了信。黑森林的乌鸦飞得快,天黑前全回话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忙着关心那群迷路的旅人。妈妈就顺便把正事办了。”
伊莎莉娅张了张嘴,想反驳“旅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想了想早上确实在关心那群迷路的旅人:“……那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明天收拾东西。你把你那几本书和衣服装好就行了——其他妈妈来弄。”
“妮娜呢?”
伊莎莉娅从她怀里探出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妮娜的尾巴在后院里甩来甩去——斧头咔嚓咔嚓地劈着木桩,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尾尖上的小鳞片坠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她在劈什么?不是都要走了吗?”
“她说要把后院那堆木头全劈完——说这样‘就算走了,木头也记得她’。”
“对了。”伊莎莉娅缩回来,“塞拉菲娜的樱桃酱怎么办?她说不能跟别的混在一起。”
“单独放一箱就行。让科尔维恩把矿石箱挪到车尾。”
“那罗莎琳德的花呢?她那么多盆花——”
“靠窗那排座位给她留着。白天要晒太阳。”
“那索隆迪尔的翅膀——”
“让他坐车顶。风大正好晾翅膀。”
伊莎莉娅弯了一下嘴角。她把脸埋进伊莎贝拉肩窝里:“妈。”
“嗯?”
“那把剑怎么办?”
“什么剑?”
“垫桌脚那把。”伊莎莉娅指了指桌腿,“我们走了,它怎么办?”
伊莎贝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把银白色的长剑:“那把留给那群人。”
“……留给那群人?”
“嗯。他们不是来找圣剑的吗。”
伊莎莉娅眨了眨眼:“这就是圣剑?”
“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就是一把……普通的老剑。”
“普通的老剑不会刻那种纹路。”伊莎贝拉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弯腰看了一眼那把银白色剑鞘上的暗纹,“而且普通的老剑也不会让木纹躲着走。”
伊莎莉娅沉默了一会儿:“……你昨天才垫的对吧。”
“嗯。昨天早上听说有人要来找剑,就换上了。”
“……你故意的。”
伊莎贝拉没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羊皮纸和一瓶墨水,低头刷刷写了几行字,弯腰把纸条压在剑鞘旁边。
伊莎莉娅凑过去看。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流畅:“圣剑借你们用。不用还了。走的时候把桌腿重新垫好。桌腿底下那块原来的木片在柜子第二层左边,自己拿。别弄丢木片——那是老东西了。——伊莎贝拉”
“就这样?”伊莎莉娅看着她,“你不怕他们拿了剑不干正事?”
“关我什么事。我只管保管,不管他们怎么用。”伊莎贝拉拍了拍手坐回摇椅上,“而且那把剑自己会挑人。如果那群勇者里没有值得它跟的主人——它就算被人握在手里也只是一块铁片子。到时候它自己会回来的。”
伊莎莉娅靠进她怀里,想了半天:“……你昨天知道他们要来,才把剑翻出来垫桌脚的。不然它本来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里。”
伊莎贝拉没说话。
“所以你本来就在等他们。你知道他们要来,你知道他们会路过这里,你知道他们会进来歇脚。”
伊莎贝拉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平平的:“嗯。”
“……你连他们会来的时间都算好了?”
“没有算好时间。但我知道他们迟早会到的。”伊莎贝拉的手指慢慢梳过她银色的发尾,“早到和晚到,差别不大。我只要在他们到之前把剑找出来塞进桌腿底下就行了。”
伊莎莉娅靠在她怀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闷闷地开口:“那要是他们没注意到桌脚呢?”
“那把剑自己会发光的。他们要是连那都看不见——那它跟着他们也没什么用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取圣剑给他们送过去。”
“没有。等他们自己来拿比较省事。”
伊莎莉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把脸埋进伊莎贝拉肩窝里:“……所以你带我去旅行是想?”
“旅行是顺便的。让他们自己来拿剑是正事。”伊莎贝拉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带你出去走走才是顺便里最顺的那个便。”
夜深了。黑森林上方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空地照得银白。院子里妮娜还在劈柴——斧头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远,尾尖坠饰叮叮当当地和着节拍,像一把小铃铛在唱什么不知名的歌。
后天一早,伊莎莉娅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了。她推门出去,看见伊莎贝拉正把书架上的书往一个旅行箱里塞——烹饪书、草药图鉴、《南方花卉图谱》、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黑森林蘑菇图鉴》也被塞了进去。
“妈——你带蘑菇图鉴去旅行?”
“路上万一遇到没见过的蘑菇呢。学术不能停。”
“去海边。海边不长黑森林蘑菇。”
“海边可能长海蘑菇。你不懂。”
伊莎莉娅不跟她争了,去厨房烧水。路过窗台的时候,那个小木盒还安安静静地放在干花束旁边。她停了一下,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那枚木片,边缘光滑,浅浅的纹路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她用手指碰了碰它,然后又盖上了。
她把木盒抱起来,正准备放进自己的行李袋里,身后传来伊莎贝拉的声音:“那枚木片——你打算一直留着?”
“嗯。又不占地方。”
“你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就留着吧。等知道了再说。”伊莎贝拉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来,平平的,“有些东西要等很久才能看懂。”
伊莎莉娅回头看了她一眼,但她妈已经低头继续往箱子里塞书了。伊莎莉娅没有追问。她把木盒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行李袋里,合上袋口,系紧了绳子。
外头传来妮娜的声音——带着一股大清早还没清醒的迷糊劲儿:“伊莎莉娅——!罗莎琳德阿姨来送花了——还有索隆迪尔叔叔和艾莉希亚阿姨!还有马车——好厉害的马车——”
伊莎莉娅走到门口,推开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院子里停着一辆深棕色的马车——看起来普普通通,比寻常的客运马车还要小一圈,车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四匹毛色油亮的灰马安静地低头吃草,马车旁边蹲着几个人。索隆迪尔正蹲在车顶上,试图把自己一米长的翅膀塞进那辆看起来只够坐四个人的车厢里——伊莎莉娅刚想问他怎么塞得进去,索隆迪尔整个人往车厢门里一钻,翅膀一收,像一条蛇钻进了一个比它头还小的洞——然后消失了。马车纹丝不动。
车厢里传来索隆迪尔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炫耀的得意:“里面可宽敞了——进来你就知道了!”
伊莎莉娅弯腰探头往车门里看了一眼——车厢内部确实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拱形的天花板足够索隆迪尔站在里面把翅膀半展开。一排排座位的纵深远远超出了车身的长度,窗边还挂着小窗帘,每排座位旁边都有小小的折叠桌板。
艾莉希亚的声音紧跟着从车门外传进来:“你把翅膀收好了再说话,别扫到我的货架——我里面放了三箱易碎品。”
“我翅膀收着呢!你货架在左边,我翅膀在右边——”
“你刚才进去的时候翅尖扫了一下门框。”
“那是门框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你翅尖跟了你一千年,还没学会避开门框?”
“是门框不肯让着我。”
伊莎莉娅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默默上了车。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整个灰橡镇搬了家。科尔维恩把他那口沉重的锻炉塞进了车厢角落,顺带把三箱矿石和两箱工具也堆了上去。艾莉希亚搬了四箱杂货铺存货——在车厢靠里的一侧搭出了一个临时货架,还顺手挂了一串风铃。
罗莎琳德小心翼翼地把二十多盆花搬进车厢靠窗的一排座位旁——每一盆都摆得端端正正,像在阳台上的老位置一样。她搬完最后一盆之后站起来看了看窗边的排列,侧过头对车厢深处的索隆迪尔说:“你翅膀在动的时候,风会吹到第三排的花。它们怕风。”
索隆迪尔从座位深处探出半个脑袋:“我翅膀已经固定了。你看见了,它们现在不动了。”
“你说话的时候翅尖在抖。”
“……那是自然反应。”
“那你把自然反应也固定一下。”
塞拉菲娜提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小箱子进来,往角落里一坐。红瞳扫了一圈车厢里的同行者,目光最后落在伊莎莉娅身上:“小莉娅——你的窗边座位旁边有空位吗?我的樱桃酱需要有人看着。”
“你旁边不是有位置吗?”
“旁边坐了科尔维恩。他身上有矿石味,会串味。”
科尔维恩从矿石箱后面抬起头:“矿石没味道!”
“你有味道。”
“那是铁锈味。不是矿石味道——是职业标志。”
“职业标志不能和樱桃酱放在一起。”
伊莎莉娅往窗边挪了挪,空出自己旁边的座位。塞拉菲娜满意地坐下来,把红布小箱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箱盖边缘。
巴德里克扛着他那把斧头进来,往角落里一坐——斧头靠在膝盖旁边,整节车厢安静了半秒。艾莉希亚从货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你的斧头不会戳破我的货架布吧?”
“不会。它很安静的。”
“它能有多安静?”
“比你说话安静。”
艾莉希亚看了他一眼,缩回货架后面去了,但她的声音从布料后面飘出来:“你坐的那个角落下面有我的布匹。别把斧头靠上去。”
“斧头有鞘。”
“你的斧头有鞘,但它的刃会自己找地方歇——它自己会往软的布料上靠的。”
巴德里克低头看了看腿边那把斧头——它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膝盖,像一块普通的旧铁。他没有说话,但把斧头从腿边拿起来,竖着靠在座位内侧的铁架上。
马拉科尔牵着伊吉斯在马车外面绕了两圈,最后还是把白狼哄进了车厢尾部。伊吉斯三米高四米长,在车厢尾部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扫了扫地板,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伊莎莉娅抱着那盆蓝紫色的小花和那只小木盒,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妮娜挨着她坐——尾巴从裙摆侧面伸出来盘在她的脚边。车厢里塞了满满当当的人、行李、花盆、矿石、杂货、血酒、樱桃酱和一条睡觉的巨狼——但一点都不挤。魔法马车安静地消化着这一切。
“都坐好了?”
伊莎贝拉最后上车,在车厢门口回身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小木屋。门口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服——风铃在屋檐下叮当响了一声。她伸手把车门关上了。
马车动起来了。轮子碾过草地,沿着黑森林边缘的小道向南驶去。
车厢里闹哄哄的——索隆迪尔的翅膀在座位间扑棱了一下,打翻了罗莎琳德的花盆托架。“你翅膀——!”罗莎琳德从花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我刚才说了你别动翅膀——它扫到我的托架了!”
“我没动!是车厢在晃!”
“车厢没晃。是你翅膀在颤。”
“那也是因为车厢在晃我才颤的——”
科尔维恩蹲在矿石箱旁边,正把一块新矿对着窗户光翻来覆去地看,头也不抬地说:“他的翅膀在抖,我的矿石可不会抖。矿石比翅膀稳定。”
“矿石不会抖是因为矿石没有生命——!”索隆迪尔的声音从翅膀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艾莉希亚把货架上的风铃摆正了,顺手从货架上摸出一包莓果干,隔着两排座位精准地扔进伊莎莉娅怀里:“拿着。路上吃。”
伊莎莉娅接住那包果干:“谢谢艾莉希亚阿姨。”
“不用谢。你妈让我带果干就是为了哄你的。”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是说她爱吃果干。没说让你用果干哄她。”
“那你把钱付了。”
“果干不是你自己做的吗?”
“我做的也要成本——”
塞拉菲娜从红布小箱子里摸出一只水晶杯,倒了一杯暗红色的液体慢慢啜饮,红瞳半阖着,像一只被阳光晒舒服了的黑猫。她喝了一口之后侧过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小莉娅,你窗台旁边风大吗?”
“不大。”
“那就好。”塞拉菲娜把杯子放下,重新靠回座位上,“我的樱桃酱不能吹风。吹了会酸的。”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小木盒——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膝盖上,和那盆蓝紫色小花挨在一起。她伸手把木盒往怀里拢了拢。妮娜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尾巴在她脚边盘成一圈安静的弧度。窗外黑森林的树影在慢慢后退——越来越远。远处北坡的裂缝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像一道睡着了的旧痕。
前排传来伊莎贝拉和艾莉希亚的争论声:“到了南边到底开什么铺子?”“我都说了——南风杂货——”“太难听了。换个名字。”“那你说叫什么?”“叫‘南风与珍珠’。”“比上一个还难听——”
夹杂着索隆迪尔抱怨自己翅膀被压麻了的抗议,科尔维恩低声念叨矿石成分的碎语,罗莎琳德重新摆正花盆的细碎声响。闹哄哄的,热腾腾的。
伊莎莉娅掰了一小块莓果干放进嘴里嚼着——甜丝丝的,带着果子的清香。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盒,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树影。车轮碾过草地,沿着黑森林边缘的小道向南驶去。北坡那道裂缝正在视野中一点一点后退,像一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黑森林的阴影、窗台上的干花、木屋门口那串风铃的叮当声,全部都留在原处了。
木盒里那枚木片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句还没被翻译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