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南边庄园的第六天——伊莎莉娅决定去镇上看看。
小镇叫白鸥镇,比灰橡镇大不少。港口里停着几艘渔船,街道更宽,铺着整齐的石板——空气里永远带着咸湿的海风和鱼市的气味。
伊莎莉娅穿着那件浅蓝色长裙,银色的长发编成一根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走在石板路上,引来不少目光。这座镇子来来往往的人多,但银发蓝眼的小姑娘确实少见——身后还跟着一条穿女仆装、尾巴甩来甩去的黑发龙族少女的就更少了。妮娜跟在她身后半步,黑色短靴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过膝长袜裹着修长的小腿,短裙摆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尾巴从裙摆的镂空伸出来,尾尖上的银色细链叮当作响。
“伊莎莉娅,我们来镇上干嘛?” 妮娜跟在后面,尾巴来回摆动。
“找点我们能做的活。” 伊莎莉娅停下脚步,站到两层石楼门前。门框木牌刻着剑和药瓶交叉的纹样,写着白鸥镇冒险者公会。
妮娜凑过去瞅了眼牌子:“冒险者是干什么的?”
“接任务做事,换钱。”
“我们也能做吗?”
“能。我带了妈妈给的身份证明,有这个才能注册。”
妮娜歪了歪头,尾巴尖轻轻点了点脚下石板:“那当冒险者,会很麻烦吗?”
“说不定。要出镇子跑任务,遇上各式各样的事。” 伊莎莉娅望着公会的木门,轻声说道。
“会很累吗?” 妮娜又追问一句。
“嗯。所以妈妈才特意交代我,别太累。”
妮娜安静想了片刻,神情很认真:“那你肯定会累的。我也要帮忙,我也要当冒险者。”
“当然啦,不然我带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的身份证明我也带着呢。”
伊莎莉娅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妮娜眼睛亮了亮,尾巴一晃一晃的跟上了。公会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正厅摆着几排长桌和椅子,壁炉里烧着火,一面墙上贴满了任务单。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皮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写什么。厅里还坐着四五个人,穿着皮甲和斗篷,佩剑靠在桌边。
门开的时候,那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伊莎莉娅身上停了两秒——银发,蓝眼,浅蓝色的裙子——看起来像从谁家花园里跑出来的小姑娘。又看向她身后的妮娜——女仆装,黑尾巴,竖瞳。
其中一个大胡子男人吹了声口哨:“哟——新面孔?来玩还是来——”
“注册。”伊莎莉娅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取出两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放在柜台上。上面盖着南境城镇联盟的印章和伊莎贝拉的签名。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看了看羊皮纸,又看了看伊莎莉娅,眉毛抬了抬:“……你们来注册冒险者?”
“嗯。就我和她。”伊莎莉娅指了指妮娜,“她注册战士。我注册牧师。”
厅里安静了一瞬。大胡子男人端着自己的酒杯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笑:“牧师?你多大了?成年了吗?战场可不是采花的地方——小姑娘——”
“十六。”伊莎莉娅转过头看他,天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我治愈过一头三米白狼的左前腿——骨裂加筋腱断裂,两小时接好。我治愈过石鳞蟒的毒牙咬伤——三秒钟清毒。我还会传魔力——能让耗尽魔力的法师在战斗中多撑一轮。你们谁要试试?”
厅里安静了。大胡子男人张着嘴,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旁边那个穿灰斗篷的女人本来正在擦剑,听到“石鳞蟒”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然后转头低声对大胡子说了一句:“你惹到她了。”
大胡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没有反驳。
柜台后面的中年男人放下笔,重新拿起那张羊皮纸又看了一遍。大胡子的杯子从半空中放下来了,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刚才说石鳞蟒?”
“嗯。石鳞蟒的毒牙咬伤,三秒。”
“石鳞蟒的毒是三阶毒——普通的治愈术只能压住扩散,不能完全清毒。”灰斗篷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检验式的平直,“你说你三秒清毒了?”
“没错。三秒。”
灰斗篷女人看了她两秒,低头继续擦剑了:“要真有这份本事,那你确实有资格注册。”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擦拭剑身了。
伊莎莉娅转回头看着柜台后面的男人:“注册要填什么?”
中年男人把那两张羊皮纸推回来,另取了两张表格:“……填名字、职业、天赋简述就行。”伊莎莉娅接过笔低头填了——伊莎莉娅、牧师、治愈、魔力传送、魔力感知。写完推到旁边。妮娜凑过来拿笔,握姿有点笨拙,笔画歪歪扭扭地写了——妮娜、战士、力气大、劈柴快、尾巴能当武器。
中年男人看了看“劈柴快”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妮娜,没有评价,收了两张表格登记入册——然后递出两枚铜质徽章,一枚刻着药瓶的图案,一枚刻着剑盾。伊莎莉娅接过药瓶徽章别在衣领上,和那枚银灰色树叶胸针贴在一起。妮娜把剑盾徽章别在了领口蝴蝶结的正中央,低头看了看,尾巴翘了翘:“好了。”
“有任务吗?”
中年男人翻了一下任务簿:“……有个简单的。港口那边有渔民说最近渔网总是被什么东西咬破——怀疑是浅海的水兽。调查一下,确认是什么东西——如果无害就回报,如果有害就驱离。”
“接了。”伊莎莉娅把任务单接过来叠好收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经过那几张桌子的时候脚步没停。妮娜跟在她身后,尾巴翘着。
大胡子男人在她经过的时候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没有刚才那么油滑了,反倒带着一丝真正的、没有恶意的认同:“小牧师——等你们做完任务回来——请你们喝一杯。”
伊莎莉娅在门口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我十六。不能喝酒。”
“那就喝果汁。”
“……也行。”她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她们背后合拢之前,厅里传来灰斗篷女人的声音:“看到没——人家比你十六岁的时候厉害多了。”然后是男人的咕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像是承认了什么自己不想承认的事。
妮娜走在石板路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那枚崭新的剑盾徽章,又看了看伊莎莉娅衣领上那枚药瓶徽章。她伸手碰了碰自己那枚,徽章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我们是冒险者了。”
“嗯。”
“那我们要去打水兽?”
“先去看看。渔网被咬破不一定是水兽——也可能是大鱼。”
“大鱼和水兽有什么区别?”
“大鱼不会咬人。水兽会。”
妮娜想了想。“那如果是大鱼,我们就回来了?”
“嗯。告诉渔民就行。”
“那如果是水兽呢?”
伊莎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一眼港口方向——桅杆的影子正在变长。“那就再说。”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妮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领口刚领到的剑盾徽章,金属的凉意贴在指尖,她忽然想起刚才公会大厅里的画面,快走两步跟上来,尾巴探过来轻轻碰了碰伊莎莉娅的手背。
“刚才在公会,你说完那些治伤的事,那个大胡子就不笑了。”
“他笑不笑跟我们没关系。”
妮娜尾巴尖勾了勾她的手腕:“还有跟他一起的那个灰斗篷女人,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
“你倒是观察得挺仔细。”
“还好吧,我没有特意去盯着看的。”
伊莎莉娅偏头看了她一眼。妮娜的表情很认真。
“……知道了。”伊莎莉娅轻轻握住了妮娜的尾巴尖。
她们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港口越来越近,海风撩起几缕伊莎莉娅的银发,她抬手把头发拨到一旁,身后传来妮娜的声音。
“伊莎莉娅。”
“嗯?”
“刚才在公会,你说到自己十六岁的时候,迟疑了一下。” 妮娜的声音带着实实在在的困惑,“为什么呀?”
伊莎莉娅脚步没有停下,语气平平:“没什么。只是他们一听见我的年纪,就会看轻我。”
妮娜跟在后面,有点想不通:“就因为十六岁?”
“大概吧。”
妮娜的尾巴从伊莎莉娅手里抽出来,慢悠悠的来回晃着,默默琢磨了一小会儿。转过街角,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那往后你干脆就说自己是二十岁吧。”
伊莎莉娅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二十岁听上去就厉害得多。而且你的治愈本来就厉害——治过伊吉斯,解过石鳞蟒的毒,还能传递魔力。”
“可是说自己二十岁不是撒谎吗?”
“不算呀。你只是没有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而已。” 妮娜一脸理所当然,尾巴尖高高翘着,仿佛想出了绝妙的办法。
伊莎莉娅望着她,沉默片刻。
“……以后再说吧。”
她重新迈步向前,嘴角却悄悄轻轻动了一下。
她们沿着街道往港口的方向走去,影子在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长——伊莎莉娅走前面,银发垂在肩侧,衣领上那枚药瓶徽章泛着柔和的暗光。妮娜跟在她身后半步,尾巴左右晃着,银链叮当响,白色围裙的边缘被海风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前面是港口,桅杆的轮廓正在缓慢地变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