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那边的调查比伊莎莉娅想象中顺利。
渔民说的“咬破渔网的东西”确实只是一条误撞进浅海的大鱼——体型不小但无害，撞破了网之后自己又游回深水区去了。伊莎莉娅在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渔民收网补洞，确认没有水兽的痕迹，在任务单上签了字。妮娜蹲在旁边的木桩上，尾巴悬空垂下来，正在看水面被风吹皱的波纹：“水里有鱼在游。大的。刚才有一条从木桩底下游过去了，比我手掌还长。”
“我猜那就是撞破渔网的那条。”
“你看到了？”
“没有，但你说它在游，说明它还在浅水区活动。”
妮娜想了想，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回去？”
“先回公会交任务。”伊莎莉娅把任务单折好收进口袋，“交了才能拿报酬。”
她们沿着原路走回公会。公会里的人比下午少了一些，大胡子男人和灰斗篷女人还在——大胡子面前多了一只空杯子，灰斗篷女人的剑已经擦完了，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伊莎莉娅走到柜台前把签了字的任务单递过去：“港口那边确认过了。是大鱼误撞，不是水兽。没有驱离，它自己游回深水了。”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看了看任务单，在簿子上记了一笔，从抽屉里取出几枚铜币推过来：“报酬。下次有需要再来。”
伊莎莉娅收了铜币。转身的时候灰斗篷女人睁开了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大胡子男人朝她举了举空杯子，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伊莎莉娅没理他，推门出去了。
“嗯。回家吧。太阳快下山了。”
她们拐进镇外通往庄园的土路。路两边是矮树丛和野草地，比海边安静得多。海风还在吹，但声音低下来了。走了大约十分钟，伊莎莉娅的脚步忽然慢下来——她侧过头，朝左边的一片小树林里看了一眼。
“……你听见了吗？”
妮娜停下来，竖瞳微微收缩。耳朵动了动，尾巴从翘着变成了微微绷直：“……有人在跑。还有一个在喊。”
“是小孩的声音。”
“嗯。在喊什么？”
“听不清。但声音在往下压——像是跑不动了。”
伊莎莉娅站在土路和树林边缘之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浅蓝色的裙摆，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那片正在变暗的树影。
“走。”她拐下土路朝林子走去。裙摆被野草和矮枝刮了两下，她提起来快步往前走。妮娜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她轻快得多。
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走了大约三十步，前方的灌木丛猛地摇晃了一下——两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跌了出来。
两个女孩。大约十四五岁，又瘦又小，衣服破破烂烂的。一个红发红瞳，一个蓝发蓝瞳，皮肤偏深的麦色，头顶有极小的、几乎被头发遮住的短角。她们互相搀扶着摔在草地上，红发女孩把蓝发女孩护在身后，红瞳里满是惊惧和警惕。红发女孩的手臂上有几道深深的鞭痕，血沿着手指往下滴。蓝发女孩的脚踝肿了一大圈，几乎靠着姐姐在拖。
林子更深处传来脚步声和男人的骂声：“……两个小崽子还跑挺快……这边搜过了没有……追！”
三四个男人从灌木丛里冲出来。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光头大汉，腰带上挂着鞭子和短刀，身后跟着三个同样粗壮的跟班。他们的目光扫过伊莎莉娅和妮娜，随即就认定了这两个碍事的家伙。
光头大汉啐了一口：“闪开。跟你们没关系。”
伊莎莉娅没动。她站在那两个魔人女孩前面——浅蓝色的裙摆沾了草叶和泥土，但站得很稳。“有关系。”她说，“她们受伤了。”
“她们是我的货。你管不着——”
“她们受伤了。”伊莎莉娅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更清楚，“你打的？”
光头大汉上前一步，手刚抬起来——
妮娜的尾巴从侧面扫过去。不重，精准地拍在他的手腕上。光头大汉闷哼一声，往侧边踉跄了两步，另一只手捂住发麻的手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正在发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妮娜。
妮娜站在伊莎莉娅身侧，黑裙摆被风掀起来一点，尾巴在身后高高翘着：“三个数。滚吧。不然下一个就不是手腕了。”
三个跟班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光头大汉捂着手腕脸色发白的样子——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迈一步。光头大汉咬着牙瞪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踹了一脚旁边的灌木，带着人钻进林子另一侧走了。
脚步声很快远了。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伊莎莉娅蹲下身。红发女孩还护在蓝发女孩前面，红瞳里的惊惧没有完全褪去，但她的目光在伊莎莉娅脸上停了一会儿之后，绷紧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伊莎莉娅没说话，先伸出手搭在红发女孩的手臂上——鞭痕深可见肉，边缘翻卷，血已经把破袖子染透了大半。淡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覆上伤口。翻卷的边缘慢慢合拢、变浅、变平——红发女孩整个身体在伊莎莉娅掌心下面轻轻抖了一下。
“疼吗？”伊莎莉娅没有移开手。
“不疼了。”红发女孩的声音很小。
伊莎莉娅继续让淡金色的光沿着伤口边缘铺展。等血止住了、皮肤重新合拢了、只剩下几道浅色的旧痕——她才收回手，转向蓝发女孩的脚踝。肿得厉害，脚踝外侧有一圈深深的勒痕，大概是绑绳扯出来的。她的光覆上去的时候，蓝发女孩轻轻吸了一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脚没有往回缩，只是攥紧了姐姐的袖子。脚踝正在消肿，从紫青色慢慢褪成正常的肤色。
治完脚踝，伊莎莉娅又给她们身上几处擦伤和淤青也一并治了。前后不过几分钟——两个女孩身上的伤已经全部平复了。
红发女孩低头看着自己光洁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伊莎莉娅。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小，像很久没说过话一样：“……好了？”
“嗯。好了。”伊莎莉娅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和草叶，“你们是魔人？”
红发女孩点了点头。她把身后的蓝发女孩拉起来，两姐妹站在一起，红与蓝的发色在暮光里格外显眼。眉眼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发色和瞳色的区别。红发女孩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小：“……我们没有地方去。被卖了好几次。跑出来好几次。没有地方收留我们。”
伊莎莉娅看着她。红瞳里没有眼泪，但有一层很薄的、像被磨了很久的东西。蓝发女孩站在她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妮娜站在旁边看了看她们。她没有说话，尾巴从身后慢慢伸过来，尾巴尖先碰了碰红发女孩的手背——红发女孩缩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妮娜歪了歪头，又用尾巴尖碰了碰她护在身后的蓝发女孩的膝盖。蓝发女孩攥着姐姐袖口的手指松了一下。
妮娜的尾巴收回来，盘在脚边。她看着红发女孩手臂上那道刚合拢的浅痕，又看了看蓝发女孩刚消肿的脚踝，然后偏头对伊莎莉娅说了一句：“她们应该还没吃东西。”
伊莎莉娅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女孩——瘦小、脏污、衣衫破烂。但眼睛里有一种硬邦邦的东西。“我家就在那边，”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庄园里房间多。有热汤和床。还有花园和厨房。你们可以住下来。”她看着那双红瞳和那双蓝瞳，“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红发女孩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蓝发女孩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蓝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过了好几秒，红发女孩的嘴唇才动了：“……可以吗？”
“可以。”伊莎莉娅说。
红发女孩看了看蓝发女孩——蓝发女孩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红发女孩转向伊莎莉娅，声音又小又哑，但比刚才稳了：“……我们跟你走。”
伊莎莉娅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妮娜跟在她旁边，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个魔人女孩跟上来了，步伐还有些踉跄，但跟得很紧。红发女孩牵着蓝发女孩，两双眼睛一直望着伊莎莉娅的背影。
走了几步，蓝发女孩忽然小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伊莎莉娅。”
“我叫艾琳。”蓝发女孩说，声音细细的，“姐姐叫艾拉。”
红发女孩在旁边点了点头。伊莎莉娅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好。艾拉，艾琳。我记住了。”
艾琳又走了一段，才问：“……你家有多大？”
“挺大的。有草坪、花园、老橡树。住着几个阿姨和叔叔，都是从北边搬来的。”
“她们会欢迎我们吗？”
“会的。”
“为什么？”
伊莎莉娅想了想：“因为我家经常有人来。”
艾琳没有再问。她跟着伊莎莉娅继续走，脚步比刚才稍微有力了一些，但攥着艾拉袖口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晚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把伊莎莉娅的银发和两个魔人女孩的红蓝发丝轻轻掀起来。四个人沿着土路往庄园的方向走去——暮色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庄园的铁门就在前面不远处了，门廊下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伊莎莉娅看了一眼那团光，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紧紧跟着的小小身影，伸手推开了铁门。
院子里灯亮着，罗莎琳德蹲在花圃边浇水，听见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从伊莎莉娅身上移到她身后的两个陌生身影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里的水壶：“……又带了两个回来？”
“嗯。”伊莎莉娅说，“她们叫艾拉和艾琳。”
罗莎琳德没有多问。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厨房里还有汤。你们先休息，我去热一下。”
艾拉站在门口，红瞳望着院子里那盏暖黄色的灯，过了好几秒才跨过门槛——她的脚落在地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这块地不会裂开，然后才把另一只脚也带进来。
“进来吧。”伊莎莉娅站在门廊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艾拉没有回答。但她牵着艾琳，跟着那道浅蓝色的裙摆，走进了那扇已经为她打开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