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莉娅推开大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伊莎贝拉坐在摇椅上翻书，艾莉希亚在旁边的沙发上缝什么东西，索隆迪尔蹲在壁炉前烤火。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目光越过伊莎莉娅和妮娜，落在她们身后那两个瘦小的、红蓝发色的身影上。
客厅安静了两秒。索隆迪尔的翅膀在身后抖了一下，火光照在他灰白色的羽毛上。他看了看那两个女孩，又看了看伊莎莉娅。
“小莉莉娅——你出门做任务，还捡了俩孩子回来？”
“嗯。”伊莎莉娅侧身让开门口，让艾拉和艾琳走进来，“她们是魔人。被奴隶贩子追到这里。没地方去了。”
索隆迪尔张了张嘴，翅膀抖了抖，最终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妈养你一个就够忙的了。”
“我听到了。”伊莎贝拉的声音从摇椅那边传过来。
“我没说你。”索隆迪尔把脸转向壁炉，“我在说火。火太旺了。”
伊莎贝拉没有理他。她放下书，紫眼睛从那两个女孩身上移回来。她的目光在那对红蓝发色上停了一会儿：“受伤了？”
“已经治好了。”
“吃饭了吗？”
“还没。”
“先去洗手。”伊莎贝拉合上书站起来，“我去热汤。艾莉希亚——找两件能穿的旧衣服给她们。”
艾莉希亚把针线活搁在膝盖上，碧绿色的眼睛在艾拉和艾琳身上扫了一圈：“跟我来吧。我行李里还有几件没改完的——你俩穿应该大一点点，先凑合。”她朝楼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你那件浅蓝色裙子就是我从旧衣服改的。你穿正好——她们应该也差不多。”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那件是旧衣服改的？”
“嗯。你妈说你喜欢蓝色，我就拆了一件旧袍子重新裁了。”艾莉希亚转身朝楼上走，没再解释。
艾拉握着艾琳的手站在原地，红瞳里还带着一层戒备。她看了看楼梯的方向，又看了看伊莎莉娅，像是在等一个确认。伊莎莉娅朝她点了点头：“去吧。洗完澡下来吃饭。”
艾拉犹豫了一秒，然后从“攥着袖口”变成了“牵着手”，跟着艾莉希亚上楼去了。她的脚步很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每一级台阶不会突然消失。
艾琳在她身后，蓝瞳安静地望着满屋子的人。经过伊莎莉娅身边时，她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头发颜色一样。”她看着伊莎莉娅的银发，又看了看伊莎贝拉的银发。
“嗯。”伊莎莉娅说，“她是我妈妈嘛。”
艾琳眨了眨眼，目光在伊莎莉娅和伊莎贝拉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转回头，跟着艾拉走上了楼梯。
妮娜蹲在伊莎莉娅旁边，尾巴盘在脚边，耳朵动了动。
“她们上楼了。”
“嗯。”
楼上传来脚步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她们踩到响的那级了。”妮娜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伊莎莉娅没接话。她转身走进厨房，伊莎贝拉正在灶台前弯腰调整火候，锅里已经开始冒热气了。罗莎琳德站在水槽边，正把几片干柠檬放进一只陶壶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陶壶推到了桌角。
伊莎贝拉没有回头：“你又带人回来了。”
“嗯。”
“你知道她们会留下来多久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她们？”
“先吃饭，先睡觉。其它明天再说。”
伊莎贝拉没有继续问。她把火调小了一点：“那她们明天醒来的时候，你负责带她们。”她的声音很平，“其他的等她们醒了再说。”
伊莎莉娅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伊莎贝拉的背影。
“妈妈。”
“嗯。”
“谢谢你。”
伊莎贝拉没有回头，但手里的汤勺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不用谢。汤还没好。”
罗莎琳德偏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红头发拉着蓝头发——她们俩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
罗莎琳德把干柠檬片推进陶壶里，拧上盖子，放在桌角。她看了一眼灶台上正在热的那锅汤，说了一句：“四个人的汤。不够的话再加一勺水。”然后从水槽边拿起一只空杯，倒了杯热水放在伊莎莉娅手边。
伊莎莉娅端起那杯热水握在掌心里——暖的，隔着杯壁传来。
楼上传来水流声，隔着天花板闷闷的。然后是艾莉希亚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语气像是在教她们怎么拧水龙头：“……往左是热……再拧一点……”
伊莎莉娅听着那道水声从急到缓再到停。然后是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换上了更合脚的拖鞋。她放下杯子，从厨房门口走到客厅中间。
艾莉希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洗好了就下来吧！”
艾拉和艾琳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们换了干净的白色长裙，红发和蓝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麦色的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头顶的小短角从发丝间露出来，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艾琳走下来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短角边缘。
她们站在楼梯口，两双眼睛——红和蓝——一起望向客厅里的伊莎莉娅。
“过来喝汤，其它的明天再说。”伊莎莉娅已经转身朝厨房走了，“灶台那边有凳子。”
艾拉牵着艾琳跟进了厨房。伊莎贝拉已经盛好了四碗汤放在桌面上，正在把一碟切好的面包推到桌子中间。妮娜已经蹲在桌边了，捧着自己的碗，看见艾拉和艾琳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两个位置。
伊莎贝拉看了两个女孩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然后退到灶台边继续擦锅去了。
艾拉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艾琳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碗里浅黄色的汤底和飘着的胡萝卜块和蘑菇片，过了好几秒才拿起勺子。她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喝。”她小声说。
伊莎贝拉没有回头：“那就多喝点。”
妮娜在旁边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罗莎琳德的汤一直好喝。”
伊莎莉娅坐在对面，没有催她们。她把面包掰成小块放进自己碗里泡着，慢慢吃自己的份。等艾拉和艾琳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她站起来收拾碗碟的时候看了两个女孩一眼：“今晚先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再说其他的。”
艾拉抬头看着她。
“明天再说。”伊莎莉娅把碗叠在一起，“你们今天走的路够多了，我带你们看房间。”
艾拉没有回答。但她牵着艾琳跟上了楼梯。妮娜也站起来跟在伊莎莉娅身后。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伊莎莉娅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个小小身影消失在门内。妮娜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尾巴搭在她手臂上：“她们进去了。”
“嗯。”
“她们在说话。”
伊莎莉娅侧耳听了片刻——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艾琳的声音细细的：“……姐姐，床是软的。”
“嗯。”
“她真的不赶我们走？”
“……嗯。”
“明天还会在吗？”
“……不知道。”
“如果明天她不在，我们又要走了。”
“睡觉。”艾拉的声音比之前短了一些，“她说了明天再说。明天还没来。”
安静了。伊莎莉娅在门外站了几秒。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道声音的余温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光线下慢慢地、均匀地散开。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窗外海面上的月光碎碎的，白花花的一片。她躺下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一天的末尾比开始的时候多了两个人——两个红蓝的、小角的、吃得慢的、需要时间才能暖过来的妹妹。远处传来极轻的浪声——一下，一下——像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慢慢拍着岸。
第二天一早，伊莎莉娅下楼的时候，看见艾拉和艾琳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们换上了艾莉希亚昨晚改好的衣服——白色短上衣和深色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顶的短角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她们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听见楼梯响就同时转过头来。
伊莎莉娅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她们面前站定。艾拉抬头看着她，红瞳里那些硬邦邦的东西又融化了一点：“……我们想好了。”
“想好什么？”
“留下来。帮你做事。”艾拉的声音比昨晚稳了很多，“我们什么都能干。打扫、洗衣服、跑腿、看门。你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想——”
“好。”伊莎莉娅打断她，“那就当我的女仆吧。你们两个都是。”她看了她们一眼，“先吃早饭。吃完我带你们认识庄园里的大家。干活可以慢慢学——不着急。”
艾拉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要说。伊莎莉娅等了她两秒：“还有什么吗？”
“……你昨天说‘明天再说’——今天已经是明天了。”
“我刚才说了。‘干活可以慢慢学——不着急’——那就是明天再说的话。”
艾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们学得慢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继续学。”
“如果我们一直学不会呢？”
“那就一直学。我家不缺干活的人。”伊莎莉娅看了她一眼，“我家缺的是想留下来的人。”
艾拉没有再问。但她坐在那里，红瞳里的那一层东西又化开了一点。伊莎莉娅转身往厨房走，浅蓝色的裙摆在晨光里轻轻荡了一下。妮娜从楼梯上蹦下来，尾巴翘着跟在伊莎莉娅身后——经过艾拉和艾琳身边的时候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她们的手背。
艾拉看了看艾琳。艾琳朝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站起来，跟着那道浅蓝色的裙摆走进了厨房——晨光从窗口灌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在木地板上，长短不一，但挨得很近。
伊莎莉娅走进厨房之后没有立刻盛汤。她站在灶台前，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三个身影正从走廊那边过来，红蓝黑三色的发梢在晨光里轻轻晃着。妮娜走在最前面，尾巴翘着，已经蹲到桌边了。艾拉和艾琳站在门口，还没有跨进来。
伊莎莉娅看了她们两秒：“进来吧。不用等的。”
艾拉跨过门槛，拉着艾琳走到桌边坐下——动作依然有点紧，但比昨晚轻了。她们的背也挺着，但脚碰到了桌腿，没有再缩回去。伊莎莉娅把碗端到她们面前的时候，艾琳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我家缺的是想留下来的人’——那你呢？你也是想留下来的人吗？”
伊莎莉娅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刚搬来没多久呢。暂时还不走。”
“暂时。”
“嗯。暂时。”
“那如果有一天你走了呢？”
“那你就留在这里。这座庄园的房间不会因为我走了就关上的。”伊莎莉娅低头喝了一口汤，“而且我走了也会回来。因为这里是我家呀。”
艾琳握着勺子的手松了一点。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那我先暂时留下吧。”
“嗯。”伊莎莉娅说，“先暂时留下。”
晨光从窗口照进来，在桌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伊莎莉娅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目光从对面的艾拉和艾琳身上移到旁边蹲着的妮娜身上。妮娜的尾巴翘着，正低头用指尖拨弄盘子里掉出来的一粒面包屑。黑色的发尾垂在肩侧，和艾拉艾琳的红蓝发丝挨在一起，被晨光照成三道不一样的暖色——红，蓝，黑。
窗外海面上有一层正在缓慢变亮的碎金。桌腿旁边，妮娜的尾巴正在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银链坠饰碰撞时发出的声响，细细碎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