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庄园里的光线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柔和。窗子没有全开,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走廊深处木地板上的浮尘吹得几乎看不见。伊莎莉娅带着艾拉和艾琳在庄园里走了一圈。她的步子不快,像是在配合身后两个女孩的节奏,又像是在让她们把每一处都看得清楚些。
客厅、厨房、花圃、草坪——她推开门让她们看一眼里面又带上,门轴发出轻微而短促的声响。走了几步,她又停住,侧过身等她们跟上来。艾拉走在前半步,艾琳稍稍落后,偶尔从艾拉肩后探出视线。两人的步伐从最初的拘谨慢慢放松了一些,鞋底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再那么迟疑,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这里是厨房。”伊莎莉娅推开厨房的门,侧身让她们看了一眼灶台和架子上的陶罐。灶台表面干净,陶罐一只挨着一只,罐口朝外,像被仔细摆过许多次。她等她们看完,才把门轻轻带上,“罗莎琳德阿姨每天早上都会来摘花——你们如果碰见她就打个招呼。”
“如果她不在这个时间出现呢?”艾琳从艾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细细的,尾音带着一点试探。
“那你总能在花圃附近找到她的。”伊莎莉娅说。
“她一直待在花圃旁边?”
“差不多。花需要人看着。”
艾琳眨了眨眼,蓝瞳在门缝残余的光里闪了一下,又缩回艾拉身后,没有继续问。
伊莎莉娅带着她们走到后院,推开柴房的门。柴房里有一股干燥木头的味道,混着一点铁器上的冷气。堆得整整齐齐的木柴靠墙码着,每一块边缘都齐得像尺子量过,断面干净,几乎没有毛刺。
“这里是放柴火和工具的地方。妮娜有时候会来劈柴。”
艾琳探出脑袋,蓝瞳扫了一圈那堆木柴,目光从最下面一排慢慢挪到最上面一排:“……劈得好整齐。”
“嗯。她是龙嘛。力气大。”
回到客厅的时候,伊莎莉娅在楼梯口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艾拉和艾琳——两个女孩在她面前站定,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脊背微微挺着。昨晚那种缩着肩膀的姿势已经褪了大半,像被这一圈走动和清晨的光线一点一点舒展开。
“你们的工作目前就几件。”伊莎莉娅说,语气没有刻意放重,“早上帮我收拾房间——床铺整理好、窗台的花换水。中午帮罗莎琳德阿姨浇花圃。下午看情况——有时候要跑腿去镇上买东西,有时候不用。”她想了想,“晚上不用干活。你们自己看书或者休息都行。”
艾拉安静地听完,点了下头:“好。”
艾琳从她旁边探出半个身子,蓝发辫从肩头滑下来一点:“那你呢?你早上做什么?”
“我要去冒险者公会接任务。或者在家看书。有时候帮塞拉菲娜奶奶泡茶。”她顿了一下,“你们不用管我。做你们自己的事就行。”
“我们不用跟着你吗?”
“先把庄园的路认熟再说。”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艾拉和艾琳跟着伊莎莉娅上楼收拾房间——把床单抚平、枕头拍松、窗台上的花换水。伊莎莉娅自己平时也做这些,现在多了两个人帮忙,反而清闲了下来。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落在她手背上,也落在房间里被拍松的枕头和被抚平的床单上。
艾拉叠被子的动作利落有序,边角压得很整齐,手掌划过布面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艾琳稍微笨拙一些,抱枕头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到,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蓝发辫子随着动作在肩头一跳一跳的。她偷偷看了一眼艾拉叠好的被角,又低头把自己怀里的枕头拍了拍,像是想让它看起来更松一些。
伊莎莉娅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她走到客厅窗边,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书页。窗外草坪那边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渗进来——罗莎琳德的声音,温柔而轻快:“这个叫蓝星花,你可以摸一下它的边缘,不会扎手的。”
然后是艾琳的声音,细细的:“……它会不会合起来?”
“白天不会。晚上会。”
“那它晚上睡觉的时候也闭着眼睛?”
“算是吧。”
“那它早上会自己醒吗?”
“会。太阳一照到它就开了。”
伊莎莉娅从窗口望出去,看见艾琳蹲在花圃边上,蓝发垂在膝盖旁边,发尾几乎碰到草叶。她正伸手碰一朵蓝星花的边缘。她的手指很轻——像怕把花摸坏了,指尖先是停在半空,然后才慢慢落下。罗莎琳德蹲在她旁边,绿发的发尾扫过草地,头顶的红花开得正盛。她侧过头对艾琳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窗玻璃隔得模糊,只看见她嘴角带着笑。艾琳没有点头,但她的手指没有收回去,继续停在花瓣边缘。
再远一点——艾拉正提着水壶走过草坪,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妮娜跟在她旁边,尾巴翘着:“我帮你提吧。”
艾拉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用。”
“你手背上的筋鼓起来了。我帮你提会好一些。”
艾拉没有回答,但她把水壶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水壶在交接时晃了一下,洒了几滴水在草地上,水珠落在草尖上,很快滑进泥土里。但她的手很快稳住了。
妮娜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好吧,拿不动了要和我说哦。”
艾拉偏头看了她一眼:“……我会的。”
“嗯。”妮娜说,“那就这样吧。”
艾拉没有再说话。她继续提着水壶往花圃走,但走了几步之后手腕微微转了一下,换了一个更省力的握姿。水壶在她身侧轻轻摆着,没有再把水洒出来。
伊莎莉娅从窗口收回视线,低头翻了一页书。纸页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翻了两页,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妮娜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艾拉把花圃浇完了。”
“嗯。”
“她很努力哦,都不让我帮忙的。”
“那很好。”
“艾琳在罗莎琳德旁边蹲了一上午。罗莎琳德问她要不要自己种一盆,她同意了。”
伊莎莉娅合上书:“看来她挺喜欢的。”
“嗯。所以我觉得她会种得很好的。”
“那你觉得她们怎么样。”
妮娜想了想,尾巴尖慢慢弯了一下又松开:“她摸花的时候手指很轻。她摸我的尾巴的时候也是这么轻的,所以挺好的。”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书封,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会儿:“……下午你带她们去镇上走走吧。”
“好啊。去哪里?”
“随便走走。让她们知道镇子离得不远。”
“好。那我就带她们去面包店吧——那家面包店的老板认识我。”
“你跟她说你叫什么了吗?”
“说了。我说我叫妮娜,是条劈柴的龙。”
“……是条劈柴的龙吗。”
“嗯。我就是。所以她认识我。”
伊莎莉娅重新翻开书:“那你带她们去的时候,她们想买什么就让她们买。”
“好。”
“但别让她们自己拿太多。”
妮娜歪了歪头:“为什么?”
“第一次出门,两只手拎满东西会不自在。”
妮娜想了两秒。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那我帮她们拿。”
“你帮她们拿?”伊莎莉娅从书页上抬起眼睛,“你拿三个人的东西?”
“嗯。我力气大。而且我有尾巴。”妮娜把尾巴从脚边抬起来晃了晃,“尾巴也能卷东西。她们空着手走就行了。”
伊莎莉娅看了她两秒,合上书:“……行。你去吧。”
“好。”妮娜站起来,尾巴翘着,“那我帮她们拿。”
院子里传来罗莎琳德的笑声和艾琳细细的回应——混着水珠洒在泥土上的细碎声响。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花圃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和月影蔷薇的淡香一起送进客厅。伊莎莉娅坐在沙发上翻书,妮娜蹲在旁边的地板上尾巴盘着。艾拉和艾琳在院子里各自忙碌。
伊莎莉娅翻到下一页,看到插图里画着一朵她没见过的南方花卉——花瓣边缘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妮娜的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