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店在白鸥镇主街的拐角,门框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画着一根麦穗和一把面粉刷。妮娜推开木门的时候,一股热烘烘的麦香混着黄油和糖的甜味扑面而来——艾琳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 好香。”
“是呀,刚出炉的时候香味最浓。” 妮娜侧身拉开木门,“快进去吧,这家店的老板跟我熟。”
艾琳率先迈过门槛,艾拉跟在她身后,三人一同走入店里。暖融融的甜香把整个人裹了上来。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围白围裙的女人,深棕色的卷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手臂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妮娜就笑了:“哟——劈柴的龙来啦?今天带新朋友了?”
“嗯。她们叫艾拉和艾琳。”
女人的目光在艾拉和艾琳身上停了一下——红蓝发色、小短角、麦色的皮肤。她没有多问,从柜台底下端出一只盖着白布的藤篮:“刚出炉了蜂蜜燕麦面包,还有黄油可颂。——你们来得正好。”
她将藤篮往柜台上轻轻推了一点,笑着看向妮娜:“怎么样妮娜,香吗?”
妮娜立刻趴在柜台边缘,脑袋朝着藤篮凑过去,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晃了起来:“很香,我早就闻到了。”
“你哪次来没闻到?”女人笑着把藤篮打开,热气和麦香一下子散开——金棕色的面包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边角微微焦脆。蜂蜜燕麦面包个头大而圆润,切面能看到燕麦片和蜂蜜渗进面团里留下的浅金色纹路;黄油可颂层层叠叠的酥皮边缘翘着。
艾琳站在柜台旁边,蓝瞳落在那只藤篮里,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裙边:“……可以买一个吗?”
妮娜转头看她:“你想买哪个?”
艾琳看了看蜂蜜燕麦面包,又看了看黄油可颂,然后指了指可颂:“……那个。它像一朵花。”
“像一朵花?”
“嗯。一层一层的,像一朵花。”
妮娜看了看可颂,又看了看艾琳:“那买三个。”她转向老板,“两个黄油可颂,一个蜂蜜燕麦面包。”
老板用油纸把面包包好递过来。妮娜接过去,尾巴尖在柜台边缘轻轻蹭了一下:“钱我放桌上了。”
老板娘扫了一眼桌上的钱,随口说道:“哎?你上次不是说要等发工资再给的吗。”
“伊莎莉娅给我的,她今天给我钱了。” 妮娜说道。
老板娘 “嗯” 了一声,从柜台下又拎出一小篮面包推过来。
“那这个你帮我带给伊莎莉娅吧。一点面包,给她尝尝。”
“好啊好啊。” 妮娜伸手把篮子接了过来,用一只手提着。
老板娘笑着轻轻拍了拍妮娜的头。“你啊你,还真是不客气呢。”
妮娜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头顶,一脸茫然:“不客气是什么意思呀?”
“没什么意思,这是你们的可颂和燕麦面包,收好了。” 老板娘笑着摇了摇头,将包好的油纸包递给艾琳。
艾琳接过油纸包,掌心贴着那一团暖意,油纸被里面的面包撑得微微鼓起来。
她抬眼看向妮娜:“它好暖。”
“刚出炉的,当然热乎啦。”
艾琳吸了吸鼻子:香味从纸缝里钻出来了。
“对吧,闻着就很香。” 妮娜笑了笑。
艾琳点点头,把面包拿稳:“我有些舍不得吃掉它了。”
“冷了就没那么好吃了,还是趁热吃掉它吧。”妮娜尾巴轻轻碰了碰艾琳的手背,率先踏出面包店。
艾琳笑了笑,捧着油纸包跟上了去。艾拉望着艾琳的笑脸,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她们沿着镇子的街道往前走,顺路在旁边的杂货铺停下,买了三杯热牛奶和一小罐蜂蜜。
等走到镇口路边的石阶,妮娜才停下脚步,招呼两人坐下。
热牛奶装在陶杯里,蜂蜜罐子打开之后,金黄色的液体在落日的光线下泛着稠亮的光。
艾琳掰了一小块可颂蘸了蜂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呜——”
“怎么了?” 艾拉问。
“蜂蜜裹着可颂,好甜。” 艾琳眯着眼睛小声说。
“蜂蜜本来就是甜的。” 艾拉瞥她一眼,“事多。”
“那我想每一口都能吃到蜂蜜。” 艾琳弯了弯眼睛,又拿起可颂轻轻往蜜里点了一下。
艾拉没再接话,伸手掰下一块可颂,蘸上蜂蜜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嘴角悄悄弯了一点。她把剩下半块放回油纸,端起陶杯喝了一口热牛奶。
妮娜蹲在石阶边缘,尾巴从石阶侧面垂下去,尾尖在半空中轻轻晃着。她手里捧着自己的陶杯,就这样看着她们。
等三人慢慢吃完,把陶杯、蜜罐收拾妥当,用油纸重新包好剩下的面包,放进老板娘送的那只篮子里后。她们开始沿着土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篮子由妮娜提着,没吃完的蜂蜜燕麦面包和黄油可颂都安安稳稳搁在里面。两姐妹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已经不那么拘谨了。
庄园里,厨房窗口正亮着暖黄色的光。伊莎莉娅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木勺,正在一锅奶油炖菜里慢慢搅动。罗莎琳德站在她旁边,正在把切好的胡萝卜和土豆块堆进烤盘里,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橄榄油,沿着食材边缘淋了一道。
“油要沿着边缘淋,别直接浇上去。”罗莎琳德说,“直接浇上去会变腻,沿着边缘淋它能自己渗进去。”
伊莎莉娅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如果是炖菜呢?”
“炖菜的话一开始就要把香料炒出味来。”罗莎琳德弯腰从架子上摸出一只小布袋:“你看着——里面是迷迭香和百里香。要用小火干烘一下,等香气散出来再倒油。”
她往平底锅里倒了一小撮香料,锅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几秒之后,干燥的香料香气从锅里升起来——比新鲜的时候更浓、更暖。伊莎莉娅站在旁边看着,把火调小了一点。
妮娜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伊莎莉娅,我们回来了——”
伊莎莉娅侧过头——三个身影站在厨房门口,妮娜手里提着篮子。艾琳第一个走进来,蓝瞳望着锅里冒着热气的炖菜:“锅里这个,吃起来会是甜的吗?”
“不是甜的,是咸的炖菜,加了香料吃起来很香。”
“香料是什么?”
“你等下吃了就知道了,我也说不清楚。”
艾琳没有追问,但目光没有离开那口锅。她的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艾拉站在灶台旁边,目光在伊莎莉娅和罗莎琳德之间移动了一下:“……你们在做饭?”
“嗯。晚饭。”伊莎莉娅把木勺放下来,“你们想学吗?”
艾拉看了她一眼:“……我们能学?”
“能。先去洗手。”
她们洗完手回来的时候,罗莎琳德把一盘洗好的蔬菜推到她们面前,上面放着一把削皮刀:“你们帮我把这些胡萝卜的皮削了。削皮的时候刀口朝外,别对着自己。”
艾琳拿起削皮刀,翻转了两下。艾拉把另一把削皮刀接过去,手腕先试了一下角度,然后从胡萝卜的顶端开始往下削。她削完第一根的时候,萝卜是完整的一条。她把胡萝卜举起来看了看,放进了旁边的盘子里。
艾琳的削皮手法稍微生涩一些——她削到一半的时候削断了,一半胡萝卜从手里滑了出去,骨碌碌滚到了灶台边缘。
“……削断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胡萝卜。
伊莎莉娅侧过头看了一眼:“断的没关系,你没受伤就好。”
“但是它断了。”
“断了也能吃。炖汤又不看萝卜完不完整。”
艾琳偏头看了她一眼:“真的吗?”
“真的。”伊莎莉娅把锅盖盖上,“你削完了就行。”
艾琳伸手拿起灶台边缘的半根,继续削完了剩下的。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胡萝卜,又看了一眼盘子里艾拉削的那几根——全是完整的。她顿了一下,还是把自己那些胡萝卜放进了盘子里。艾拉在旁边瞥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把她削的那几根挪了挪,让艾琳那根和它们排在一起。
厨房里的温度正在慢慢升高。烤箱里烤着土豆和胡萝卜,表面正在缓慢地泛起一层焦黄色的油光。炖菜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罗莎琳德往里面加了一小撮盐。妮娜蹲在灶台旁边,尾巴盘在脚边,正在把黄油可颂从油纸里拆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又掰了一块递给蹲在旁边配菜的艾琳。艾琳接过去,嚼了两下,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正在缓慢地向下放平。
艾拉把削好的胡萝卜整整齐齐码进盘子里之后,站到艾琳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了另一根洗好的胡萝卜,开始削第五根。她的动作比之前更稳了。
伊莎莉娅站在灶台前,侧过头看了一眼——艾拉和艾琳都在各自安静地做着手里的事,妮娜蹲在旁边吃可颂,罗莎琳德正把烤盘从烤箱里端出来。她转回去,用木勺在炖菜里慢慢搅了一圈。
时间在炖菜的搅动中流逝,等晚餐端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长桌上铺着一块浅色的桌布,边缘被窗外的海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桌上摆着一大盘烤蔬菜——土豆和胡萝卜表面烤得微微焦黄,边缘泛着一层油光。奶油炖菜盛在一只深口陶碗里——浅黄色的汤汁里裹着蘑菇、胡萝卜和块状的鸡肉,表面撒了一点碎欧芹和现磨的黑胡椒,散发着迷迭香和百里香的温暖气息。蜂蜜燕麦面包和篮子里的老板娘给的面包,被切成厚片放在木板上,黄油可颂装在盘子里,还没被吃完,剩下两个半个的。
罗莎琳德坐在长桌一侧,正把炖菜舀进每个人的碗里。伊莎贝拉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茶。艾莉希亚坐在伊莎贝拉左边,正在掰面包蘸炖菜汤吃。索隆迪尔蹲在长桌尾端的椅子上,翅膀半收着,正捧着一只碗喝汤。巴德里克坐在索隆迪尔左边,斧头靠在桌腿边,正在吃烤土豆,吃得很安静。
科尔维恩挨着巴德里克坐,胡子上的铜环在烛光下一晃一晃——他碗里的鸡肉块已经被挑出来吃完了。罗莎琳德瞥了一眼,把自己碗里的两块推了过去。他也没客气。塞拉菲娜坐在伊莎莉娅旁边,正在把一块面包撕成小块放进汤里泡着。马拉科尔坐在索隆迪尔右边,伊吉斯趴在他身后——白狼的尾巴在地板上慢慢扫着,偶尔碰一下马拉科尔的椅腿。
艾拉和艾琳坐在伊莎莉娅对面。她们面前各有一碗炖菜、一块面包、一小碟烤蔬菜。艾琳用叉子戳了一块胡萝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低头又戳了一块——咀嚼的速度比早晨慢了不少。艾拉坐在她旁边,也在安静地吃着——先吃了一块烤土豆,喝了一口汤,然后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汤里,等它吸饱了再吃。
伊莎莉娅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温热的、浓郁的、带着迷迭香和百里香的南边风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放下勺子,目光从对面的红蓝发色移到自己旁边的黑发尾巴,又移到长桌末端正在喝汤的索隆迪尔和正在给伊吉斯喂鸡肉的马拉科尔。
罗莎琳德端着最后一只碗在桌边坐了下来,把碗放在自己面前,环顾了一圈长桌上的人:“……人还挺多的。”
伊莎贝拉喝了一口茶,紫眼睛没有抬起来:“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热闹的餐桌吗。现在有了。”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但她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咽下去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弧度。
窗外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晚间的凉意。长桌上的烛火在风里微微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混着窗外的浪声,在夜色里慢慢地、均匀地散开。
伊莎莉娅低头又喝了一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