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圣光大教堂后方的训练场上——刘建国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白石地面晒得发烫。他握着手里的圣剑，银白色的剑刃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姿势是标准的起手式——骑士长教了他三天，他练了三天——已经能保持这个姿势不动超过一刻钟了。
“收腹。沉肩。膝盖别锁死。”骑士长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偶尔用棍尖戳一下他某块肌肉，“手腕放松——剑尖不要往下坠。剑不是你拿着的东西——它是你手臂的延长。”
骑士长的木棍落在刘建国右肩胛骨下缘：“你肩胛骨这一片还是紧的。你握剑的时候是不是在用力捏？”
“没有用力捏。”
“你的肩胛骨说你捏了。”骑士长用棍尖沿着他的肩胛骨边缘划了一道弧线，“这条线是松的。”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胛骨的位置。木棍离开了，没有再落回来。
旁边树荫底下——赵大勇和林晓蹲在地上看他。赵大勇手里捏着一根从地上捡的草茎，已经折成了好几段。林晓双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直没从刘建国的背影上移开。
“……老师站了多久了？”林晓小声问。
“快一个时辰了。”赵大勇把手里最后一段草茎丢到地上，“早上吃了两块面包就来练了——骑士长说基础要打牢，光姿势就要练半个月。”
“他还真的坚持下来了。”
“他以前教数学课，一站就是一上午。习惯了吧。”
“那不一样。以前站着是讲课，现在站着是练剑。”
“那你觉得哪样更累？”
林晓想了想：“练剑吧。练剑哪里都要用到，讲课只动脑子。”
“练剑也要用脑子。他刚才一直在调整手腕的角度——你没看到吗？”
“看到了一点。很小幅度。”
“骑士长说了他三次——手腕太紧、手腕太僵、手腕位置太低。”
树荫下还坐着其他几个还没出发的学生。他们大部分已经订好了去向——有的人往东去，有的人往南走，有的人留在王都附近的公会接任务。出发的时间都在明天，今天没什么事，就凑过来看老师练剑。
刘建国知道他们在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分心。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收短成一团紧贴靴边的暗色。圣剑的重量在他手里很轻——剑刃反射的光线偶尔会晃到他的眼睛，他微微偏头避开，又回到原来的位置。骑士长用木棍戳了戳他的右肩——那块肌肉绷得太紧了。他松了一下，感觉到木棍移开了。
“今天先到这里。”骑士长放下木棍，“休息一刻钟——然后练习挥剑。动作幅度不需要大，但一定要对。”
刘建国把剑刃缓缓放下来，剑尖抵着地面撑了一下身体。他走回树荫底下——赵大勇递过来一壶水，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太阳太大，连壶里的水都是温的。
“老师——”林晓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片草叶，“你练得怎么样了？”
“还在学怎么拿。”刘建国把剑横放在膝盖上，银白色的剑刃在阴影里失去了那种灼目的光，变得温和而安静，“骑士长说要练到‘剑是你自己的手’才行。我现在还觉得——它是别人借给我的东西。”
“那得练多久？”
“不知道。骑士长说他练了五年才到那个状态。”
“五年？”赵大勇咋舌，“那深渊早就——”
“他是普通人。我不一样。”刘建国擦了擦汗，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着膝盖上的剑，“我有源晶。还有圣剑自己认主。骑士长说这两样东西能让进度加快很多——但再快也快不过一个月。所以——”他推了推眼镜，“你们先走。我练好了会来找你们。”
树荫下安静了一会儿。赵大勇挠了挠后脑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林晓把草叶夹在指间折了两折，然后轻声开口：“那老师，你练成了记得告诉我们——我们不管在哪儿，都会赶回来的。”
“嗯。”刘建国说。他没有抬头，手落在剑刃上，银白色的金属在他的指尖下泛着微微的暖意。
树荫底下的风穿过来，把训练场上被晒热的空气吹散了一点。远处的王都屋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融融的橘金色。
“你们明天早上出发？”
“没有，赵大勇要晚一些。然后他往东——我往南。”林晓说，“南边暖和。而且听说那边的冒险者公会任务多。”
“别逞能。遇到打不过的就跑。”
“知道了，我肯定不会逞能的。”
林晓笑了一声。她把草叶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手站起来，长长伸了一个懒腰：“到了南边，我会写信回来的。你训练累了也可以看看信——当作休息一下。”
刘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南边的信送到王都要多久？”
“听说十几天左右。我到了之后会先找驿站确认一下再写。”
赵大勇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我往东走的话，路上可能没有固定的驿站。但我会在有镇子的地方停下来写，攒几封一起寄回来。”
“那你攒着吧。到了目的地再一起发。”
“目的地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边走边看吧。”
“那就把每个地方都当目的地吧。”
“那不就不用攒了吗。”
林晓在旁边笑了一声：“反正你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不是吗。”
“也是。不过走之前把所有事情都想好，我就有点不想走了，所以还是边走边看适合我。”
刘建国没有说话。他坐在树荫边缘，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剑：“你们到了那边——先适应适应，别急着接危险的任务。”
“知道了。”林晓说，“我会先从最简单的任务开始。”
“你呢？”刘建国抬头看了赵大勇一眼。
“我也先适应适应。”
“那你具体准备怎么适应？”
赵大勇想了想：“先找到住的地方，再找到公会，再找最简单的任务——如果打不过就跑。”
“那你跑的方向记得清楚吗？”
“我看过地图了。从东边回来要先穿过一片平原，再翻两座山——方向不会错。实在不行，我就顺着河流走——河流下游总会遇到人。”
林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记住河流的方向了？”
“记住了。河流往南流，很多城镇都在南边。”
“那你到了东边之后，准备顺着河流一直往上游走？”
“嗯。走到尽头就换方向。”
“你觉得尽头是什么？”
“……山。或者另一条河。到了再说吧。”
林晓没有再追问，转回身对刘建国说了一句：“老师——我们走了之后你一个人训练的时候，如果饿了就去驻地饭堂。那里的饭虽然不好吃，但管饱。”
“我知道饭堂在哪。”
“知道你也不会去。你练起来会忘记吃饭——以前上课的时候就这样，下课铃响了你还在黑板上写题。”
“那是题没写完。”
“现在剑也没练完。所以你去吃饭的时候，记得带着剑一起——有人看到你带着圣剑走进饭堂，应该会让出一条路来。”
“……我不是去打架的。”
“那你带着剑进去，能插队。”
刘建国没有回答。但他看着林晓，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线。林晓看到他嘴角那道弧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走了老师——你继续练。我们去收拾行李。”
“好。”
两个人走出树荫，往驻地那边去了。赵大勇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老师——下次我回来看你的时候，你得能一剑把训练场边那根木头劈开。”
“好。”
刘建国坐在树荫边缘——阳光从他脚尖前划了一道明暗分界线。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把银白色的剑——剑刃上倒映着他的脸和身后被风吹动的树叶。他伸手握了握剑柄，又松开——又握上去。温的。圣剑正在缓慢地适应他掌心的温度。
骑士长在不远处靠着廊柱喝水：“休息够了？”
“够了。”
“那回来。挥剑练习。”
刘建国站起来，握着剑走回阳光底下。他重新摆好起手式——手腕放松，膝盖微屈，剑尖指向前方。剑刃切开空气时带起一声极轻的嗡响。
树荫底下的风还在吹，远处的王都屋顶亮堂堂的，天上的云懒洋洋地移着。刘建国重新站回那个姿势里，骑士长放下水壶拿起木棍走了过来：“第一下——慢一点，感受剑刃切过空气的阻力。走——”
剑刃划过一道弧线。银白色的光影在午后的阳光里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