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伊莎莉娅在门口系鞋带。浅蓝色的裙摆扫过门槛，银发编成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妮娜已经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尾巴翘着，正在用一根草茎拨弄地上的蚂蚁。艾拉和艾琳站在门廊下，红蓝两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新换的衣服洗过一水之后软了一些，更贴合她们的身影了。
伊莎贝拉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紫眼睛从伊莎莉娅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两个身影上。艾拉站得笔直，目光跟着伊莎莉娅系鞋带的动作移动——不像在等，更像在确认。艾琳站在她旁边，手指捏着裙边，视线落在伊莎莉娅头顶的辫梢上。
伊莎贝拉看了一会儿，偏过头，对旁边蹲在花圃边挖土的艾莉希亚说了一句：“你去看看镇上有没有成衣铺。”
“给谁买？”
“红头发的和蓝头发的。”
“她们不是刚换了衣服吗？”
“那是旧的改的。给她们做新的。”伊莎贝拉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尺寸量准。裙摆不要太长，方便活动。”
艾莉希亚放下小铲子站起来，金色长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你终于打算给她们做正式的了？”
“总要有一套。”
“那你觉得她们算是什么？女仆？还是护卫？”
“两样都算。”伊莎贝拉想了想，“护卫为主。顺便做女仆。”
“顺便？”
“伊莎莉娅不会主动让她们挡在前面的。所以得让她们自己站到她前面去。”
艾莉希亚看了她一眼，碧绿色的眼睛弯了弯：“你早就在想这个了吧。”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
“从她们换好衣服站在楼梯口的那天？”
“……从你笑我之前。”
艾莉希亚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门口走去：“成衣铺下午还开门。我去看看有没有现成的。”
“尺码记好，太小的就改，太大的就不要了。”
“知道了，老东西。”艾莉希亚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打算给她们配剑吗？”
“先穿好衣服再说。剑的事还早。”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们开始学？”
“今天。”
艾莉希亚的脚步停了一下：“……今天？你还没跟伊莎莉娅说？”
“她带她们去镇上玩。等她回来再说。”
“你这个顺序——是先上车后补票的意思？”
“是等她玩完了再让她知道。”
艾莉希亚摇了摇头，笑着走了。伊莎贝拉站在廊下，看着那道金色绕过花圃走出铁门，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院子里那三个身影上。伊莎莉娅系好了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吧。”妮娜从石桌边站起来，尾巴翘着。艾拉和艾琳从门廊下走出来，跟上了她的脚步。
“你们想先去哪里？”伊莎莉娅走在前面，偏过头问她们。
艾拉看了她一眼：“……我们跟着你。”
“那至少得知道你们有没有特别想看的地方。”
艾琳从艾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面包店。上次那个。”
“那先去面包店。然后去港口看看。”
白鸥镇主街上的面包店木门还是老样子。老板远远看到伊莎莉娅带着几个女仆——妮娜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翘着，艾拉和艾琳的黑白裙摆与红蓝发色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今天这是带了一整支队伍来？”
“只是来逛逛。”伊莎莉娅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放在柜台上，“今天有什么刚出炉的？”
“蜂蜜燕麦面包还有半条。还有几块肉桂卷。”
“四块肉桂卷。一杯热牛奶。”
老板把肉桂卷包好递过来的时候，艾琳靠近柜台看了一眼。纸包边缘冒出热乎乎的白气，带着蜂蜜和肉桂的甜味。她的鼻子动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纸包。
妮娜从旁边探过头来：“你想吃就先吃。”
“但是还没付钱——”
“已经付了。你直接拿。”
老板把纸包推到她面前：“拿着吧。热的才好吃。”
艾琳接过纸包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肉桂卷从纸缝里露出金黄色的边缘，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她把纸包握在掌心里，没有立刻吃，但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她们沿着街道往港口的方向走。白鸥镇的主街不算长，两旁有几家杂货铺和一家铁匠铺，再往南就是港口。路边有人在摆摊卖干鱼和海草，空气里混着咸腥味和炉火烘面包的甜香。
伊莎莉娅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侧过头给她们介绍路边的店：“那家铁匠铺的老板娘是矮人，她打的东西比科尔维恩的轻一些。右边那家杂货铺的老板从来不跟人讲价——但他卖的东西是真的好。面包店你们都认识了。港口那边有几艘渔船，每天的鱼货要看运气。”
艾拉跟在她身后，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扫过路边每一个经过的人——有的人正忙着搬货，有的人坐在店门口晒太阳，有的人低头赶路。她的视线在某个路人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伊莎莉娅注意到了：“怎么了？”
“……有人在看我们。”
伊莎莉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对面有一个老妇人站在杂货铺门口，目光落在艾拉和艾琳身上。她的嘴角向下抿了抿，转身走进杂货铺了。
艾拉收回目光，声音很平：“她认识魔人。”
“她只是见过。”
“她不喜欢我们。”
“她不喜欢的是她想象中的魔人——不是你。”
艾拉没有再说话。艾琳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蓝瞳看了那个老妇人消失的方向一眼，又缩回去了——手里还握着那个热乎乎的肉桂卷。
妮娜走在艾琳旁边，尾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你吃你的。她走了。”
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包，掰了一小块肉桂卷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慢了一点，然后低头又掰了一块。
伊莎莉娅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裙摆在石板路上轻轻摆动着。她走到港口边上的长椅旁，拍了拍椅面：“坐一会儿吧。”
四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港口里停着几艘渔船，桅杆上的风铃被海风吹得叮当作响。海面上碎碎的光一层层涌着，像谁把一把亮片洒在水面上又拨散了。
艾琳坐在长椅一端，低头吃那块肉桂卷。妮娜蹲在长椅旁边的石墩上，尾巴从边缘垂下去，尾尖在半空中晃着。艾拉坐在艾琳和伊莎莉娅中间，背挺得很直——但她握着艾琳手腕的那只手，在坐下之后就松开了。
“……港口比面包店大。”艾琳吃完最后一口肉桂卷，舔了舔指尖上沾的糖霜。
“嗯。白鸥镇的港口不算大。南边还有更大的。”
“更大的长什么样？”
“船更大。水更远。有时候能看到海豚。”
“海豚是什么？”
“海里的动物。会从水面跳出来——背是光滑的，深灰色的。”
艾琳蓝瞳望向远处的海平线：“它们会跳出来多久？”
“几秒。然后落回去。”
“那它们为什么要跳出来？”
“不知道。可能是高兴吧。”
艾琳想了想：“它们高兴的时候会跳出来。那我们高兴的时候会做什么？”
伊莎莉娅偏头看了她一眼：“……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会笑，有的人会唱歌。”
“那你会做什么？”
伊莎莉娅想了想：“我会做一顿饭。做没做过的菜。做到满意为止。”
“那你高兴的时候就会去厨房？”
“嗯。厨房是最好的地方。”
“那如果我高兴的时候呢——我也可以去厨房吗？”
“可以啊。我教你做菜。”
艾琳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像一只刚刚确认了自己可以站在这里的小鸟正在慢慢展开翅膀，又缩回去了。
海风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四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海面上的碎光——裙子被吹得微微扬起，发梢朝同一个方向飘着。背后远处的街道和人群离她们有一整条石板路的距离。那些目光还在——有些是好奇的，有些是警惕的，也有些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但她们坐在长椅上，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那些微小的噪音和视线都吹散了一部分。
伊莎莉娅坐在长椅上，银色的发尾被海风撩起来又放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旁边三个人被光拉长了一截的影子。她靠回椅背，让海风从正面吹过来。
“看完海了。”她说，“回去之前，再拐一趟面包店吧。”
“刚才不是去过了吗？”艾琳偏头看她。
“那是给你们的。我还想买一根长棍面包——晚上泡汤吃。”
“……我们也想泡汤吃。”
“那就买两根吧。”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家杂货铺门口的时候，老妇人已经不在了。那扇门半掩着，阳光斜着照进门缝里。没有人在门口站着，也没有人在看她们。她们走过了那道门，没有停下来。铁匠铺的锤声从远处传来，混着渔港的风铃叮当声。
伊莎莉娅推开面包店的门，老板看见她又来了，笑了一声：“你怎么又回来了？刚才那包不够吃？”
“再来两根长棍面包——晚上泡汤用。”
“自己拿吧，钱放桌上就好。”
伊莎莉娅从架子上取下一根长棍面包，把几枚铜币放在柜台上，推门出去了。她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艾琳正蹲在门口，在看脚边一丛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花。蓝发垂在膝盖旁边，红蓝的短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弧光。
“走了。”伊莎莉娅说。
艾琳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土，跟上了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