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伊莎莉娅带着艾拉她们从镇上回到庄园的时候，门廊外的阳光正从西边斜过来，把石板路照得发白。海风从远处一阵一阵送过来，带着盐味和青草被晒过后的暖意。她推开客厅门，先看见的是桌上那两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纸包不大，方方正正，边缘压得很平，放在桌面正中，像是被特意摆过。
伊莎贝拉坐在摇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银发散在肩头，几缕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映得发亮。她的紫眼睛带着一种伊莎莉娅熟悉的、写着“你回来得正好”的表情。
妮娜蹲在旁边地板上，尾巴盘在脚边，正在剥一颗橘子。橘子皮已经剥开一半，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清甜气味。艾拉和艾琳站在桌边，红蓝两双眼睛盯着那两个纸包。艾拉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并着；艾琳站在她旁边，蓝发辫搭在肩头，呼吸放得很轻。
伊莎莉娅换了鞋走过去，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几声轻响：“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伊莎贝拉抬了抬下巴，茶杯在她指间稳稳端着，杯口的热气细细地往上飘。
伊莎莉娅拆开其中一个。纸包打开时发出很轻的窸窣声。里面是一套黑色的女仆装——和妮娜那件一样的款式：白色荷叶边围裙，黑色束腰短上衣，领口系着黑色蝴蝶结。裙摆比妮娜那件稍长一些，盖过膝盖，下面配着黑色长袜和系带短靴。她又拆开另一个——一模一样。两套衣裙叠得整整齐齐，黑色布料在午后光线里吸着光，白围裙的边缘像一圈安静的浪。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早上。艾莉希亚帮忙量的尺寸。”伊莎贝拉喝了一口茶，杯沿在她唇边停了一下，“既然是你的贴身女仆，总不能一直穿别人的旧衣服。”
伊莎莉娅转头看向艾拉和艾琳。两个女孩站在原地，红瞳和蓝瞳里映着那两套叠放整齐的黑色衣裙。艾拉的视线从围裙移到领口，又移到裙摆，像在确认什么。艾琳的目光则停在白围裙的荷叶边上，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艾琳先动了。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裙摆的边缘，然后缩回手，指尖在空气里停了一瞬：“……给我们穿的吗？”
“嗯。”
艾琳的手又伸过去了。这次她整个手掌贴上了裙摆的布料，轻轻按了一下，掌心在黑色布料上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暖痕：“这个布料……好软。”
“好的布料当然是软的。”伊莎莉娅说。
“之前穿的都是硬的。”艾琳的声音很轻，“磨皮肤。”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艾琳露出的手腕——皮肤上有一道很淡的旧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条细线嵌在麦色的皮肤里。她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把目光移开：“换上吧。大小不合适再让艾莉希亚阿姨改。”
艾拉这才伸手拿起了属于她的那一套。她的手指扣住叠好的衣料边缘，动作很稳。她牵起艾琳朝楼上走去——艾琳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蓝瞳在楼梯的阴影里亮了一下，又转回去。
等她们换好衣服下来，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楼梯上的脚步声先是一轻一重，然后一起落在客厅地板上。艾拉的黑色短上衣收在腰间，白色围裙系得端正，红发用同色的细绳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头顶那对小小的短角。艾琳的领口蝴蝶结稍微歪了一点点——但黑色过膝长袜裹着她瘦长的小腿，系带短靴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两个人站在一起，红与蓝的发色在白裙和黑衣之间格外醒目，像两簇被安静放进深色画框里的颜色。
妮娜从地板上站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认真地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慢慢晃了一下：“好看。她们穿起来更像一整套的。”
伊莎莉娅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穿那会儿也好看。”
艾琳的耳尖红了一点，红色从耳廓边缘慢慢漫上来。艾拉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但没有低下头——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艾琳的领口：“你蝴蝶结歪了。”
艾琳低头看了看，手指碰了碰领口的结：“……我不是很会系。”
“我帮你重新系。”艾拉伸手把艾琳领口的蝴蝶结拆开，重新系了一遍——两边长度对齐之后才收手。她退后半步看了艾琳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艾琳站着没动，蓝瞳垂着，看艾拉的手指从自己领口收回去。
伊莎贝拉把茶杯放在小几上，杯底碰到木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从摇椅上站起来，银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光，紫眼睛从那两套女仆装上方慢慢移过去，落在红蓝两双眼睛上：“换好了。还有一件事。”她走到客厅中央的空地上朝她们招了招手，“过来。”
艾拉牵着艾琳走到她面前站定。艾拉的脚步没有犹豫，艾琳跟在她身侧，短靴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停顿。
“你们逃了三年。”伊莎贝拉低头看着她们，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放重。
艾拉的肩微微绷了一下，衣料在肩头拉出一条很浅的褶。
“逃的时候，身体里是不是有时候会涌出来什么东西。”
艾拉猛地抬头，红瞳里有什么东西被突然点亮：“……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是魔人。”伊莎贝拉看着她，紫眼睛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魔人的血里就有魔力。没人教过你们怎么用——跑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想逃的时候，它就会往外涌。”
艾拉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艾琳站在她身后，蓝瞳睁大了，手指在围裙边缘慢慢收拢。
“你们以前被抓住的时候——绑着你们的绳子或者锁链，有没有突然松过？”
艾拉顿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压住：“……有。好几次。我以为是自己挣扎开的。”
“那是魔力。”伊莎贝拉蹲下来，和她们平视。银发从肩头滑下一点，紫眼睛离她们很近，“你们有魔力。只是不会用。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们。”
艾拉的红瞳里那层一直收着的情绪终于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我们能学？”
“能。”伊莎贝拉站起来，裙摆轻轻扫过地板，“学会了以后遇到追你们的人，就不用只是逃了。”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急，“去院子里。在草地上练习。”
三个女仆——妮娜、艾拉、艾琳——跟着她走出客厅。妮娜的尾巴翘着，脚步轻快；艾拉牵着艾琳，艾琳的短靴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伊莎莉娅站在沙发边上，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门外的光像一层薄薄的水，把她们的身影洗得发亮，然后吞没。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草坪上，艾拉和艾琳面对面站着，各自伸出手掌，掌心朝上——一缕极淡的光从艾拉的红瞳里溢出来，沿着手臂流到掌心，聚成一小团跳动的红色光点。艾琳那边则是蓝色的，更细小，像一滴没落稳的墨水在空气里悬着，边缘微微发颤。
艾琳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蓝色光点，声音有点不稳：“……它在我手里。”
“嗯。”伊莎贝拉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
“它会灭吗？”
“会灭。灭了再聚。你现在看着它就行。”
艾琳的呼吸变慢了。胸口起伏的节奏一点一点拉长，掌心的蓝色光点从摇晃着慢慢稳定下来，像是找到了一个落点。光点不大，却把她的掌心照出一小圈浅浅的蓝。
妮娜蹲在草地上，尾巴轻轻摆着。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艾琳掌心的蓝色光点，又偏头看了看艾拉手里的红色光点，来回看了两遍，尾巴尖在草叶上扫了一下：“……颜色不一样。”
“嗯。”伊莎贝拉说，“每个人都不一样。”
妮娜的尾巴尖晃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勾住：“……那我的呢？我的魔力是什么颜色？”
伊莎贝拉看了她一眼：“你是龙。你的魔力不从这个路数出来，不用从掌心聚。”
妮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艾琳掌心的蓝色光点，尾巴垂下来了一点，尾尖几乎碰到草地：“……所以我学不了这个？”
“你有你自己的龙族魔法。”伊莎贝拉说，“要是想学怎么把魔力从身体里引出来——改天我教你。”
妮娜的尾巴又翘起来了，像被风吹起的一小截旗：“改天是什么时候？”
“等我先把这两只教到能释放魔法再说。”伊莎贝拉指了指艾拉和艾琳，“你先看着。看完了再学。”
伊莎莉娅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阳光把草坪照得亮堂堂的，红蓝两色的光点在午后的空气里微微跳动。窗玻璃把外面的声音隔得有些远，又把光滤得柔和。她看见艾拉的掌心稳稳托着那团红色，艾琳的蓝色光点在她掌心里慢慢稳住，像一滴终于找到水面的墨。
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艾琳的声音，隔着窗玻璃：“……我的还亮着。你的呢？”
“还亮着。”
艾琳把掌心抬高了一点，像是想从不同角度看那个光点：“你看它——它在我手心里像一小团水。”
“嗯。我看到了。”
“你说它晚上还会亮吗？”
“不知道。”
“那晚上也亮的话，我们就不用点灯了。”
艾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红发马尾在肩后轻轻动了一下：“你先让它撑过这十分钟再说。”
“我已经撑了五分钟了。”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蓝色光点，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认真，“……而且它没有要灭的意思。”
“那你再撑五分钟。”艾拉说，“撑过了再说晚上。”
伊莎莉娅靠在窗边，伸手摸了一下衣领上那枚银灰色的树叶胸针——金属表面被阳光晒得温热，贴着她的指腹。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视线重新落回窗外。草坪上，红蓝两色的光点还在亮着，像两盏正在学着站稳的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