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客厅里的烛台点上了。烛火一根接一根亮起来，光不大，却把桌面、椅背和壁炉边的地毯都照出一层暖黄的边。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沉下去，院子里的树影已经先一步暗了，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送进来一点凉意，把烛焰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伊莎贝拉坐在摇椅上翻她那本《南境矿石鉴定指南》。书页在她指间缓慢翻动，银发从肩头垂下来，随着摇椅极轻的起伏在背后扫过。索隆迪尔的翅膀在阁楼方向扑棱了一声，那声音短促，隔着天花板传下来，像什么东西在木梁边轻轻撞了一下，很快又没了。罗莎琳德在院子里收拾花剪，金属碰在石阶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来，不紧不慢。
伊莎莉娅窝在沙发角落看一本新借的《南境草药图鉴》——翻了两页就打了个哈欠，手指还夹在书页中间，眼皮已经有些发沉。
艾拉和艾琳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膝头摊着一本从书房翻出来的小说。书脊已经磨得发白，封面印着一行烫金字，边角被许多人的手指碰得发软。妮娜蹲在她们旁边，尾巴盘在脚边，下巴搁在艾琳肩膀上，一页一页地跟着看。她的呼吸落在艾琳肩头，很轻，偶尔因为看到什么而停一下。
艾琳翻了一页，纸页发出细碎的响声。她轻声念道：“‘夫人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金色的长发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叫来她的贴身女仆，轻声说：“去叫小姐过来。”’”艾琳的声音顿了一下，蓝瞳在字上停了一会儿，“……书里叫她‘小姐’。”
“小姐是指夫人的女儿。”妮娜说，下巴还搁在她肩上，声音离她很近。
“所以她和伊莎莉娅一样？”
“差不多。”妮娜往书页上凑了凑，尾巴尖在地毯上轻轻点了一下，“而且书里这个夫人，她也有女仆，还养了一堆人。”
艾琳又翻了一页，目光在字行间慢慢移过去：“夫人、小姐、女仆——和我们这里一样。”她想了想，手指在页边停住，“那伊莎贝拉不就是夫人吗？伊莎莉娅就是小姐，我们就是女仆。”
“对啊。”妮娜的尾巴翘了一下，尾尖从地毯上抬起来，“那明天你们要不要试试叫伊莎莉娅‘小姐’？她肯定会愣住的。”
“她会不会觉得不习惯？”艾琳问，声音低了一点。
“可能会愣一下，但她不会不高兴的。”妮娜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空气里画了个小圈，“她顶多愣一会，然后就说‘好吧’。”
“那她要是问是谁教的呢？”
“就说是我教的呗。她不会生我气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生气？”
“因为她从来没对我生过气。”妮娜想了想，眼睛看着书页，语气很自然，“而且就算她生气了——我尾巴给她摸一下就好了。”
艾琳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艾拉伸手翻了一页书，翻页的指尖在页缘停了一下，指腹压在烫金字旁边，很轻，像在等什么。
第二天早上，晨光从窗台边斜进来，把地板照出一块一块的亮。伊莎莉娅正站在窗台边给花换水，银发垂在肩侧，浅蓝色裙摆铺在地板上，裙边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撩起一点点。陶罐里的水晃着，花枝在她指间被轻轻扶正。艾琳端着水杯走进来，在她身后停了一下，水杯在托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碰响：“小姐——水放在桌上了。”
伊莎莉娅的动作顿住了。她偏过头，银发从肩侧滑下来，天蓝色的眼睛落在艾琳脸上：“……你叫我什么？”
“小姐。”艾琳的蓝瞳亮晶晶的，像早就等着这一句，“书里学的。”
“……谁教你的？”
“妮娜。”
伊莎莉娅沉默了两秒。她把手里的花枝插回陶罐里，指尖在水面上碰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这头笨龙。”
艾琳站在原地，手还端着托盘，蓝瞳没有移开：“你不喜欢吗？”
伊莎莉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水珠落在窗台上，碎成几点小亮：“……也不是不喜欢啦。只是没被人这样叫过。”她走回桌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杯子边缘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天蓝色的眼睛上方一点额发，“……你们喜欢叫就叫吧。”
“真的可以吗？”
“……可以。”
艾琳弯了一下嘴角，端着托盘走出去了。托盘边缘在她手里稳着，黑白裙摆从门槛边滑过去。伊莎莉娅站在窗台边，杯沿还贴在唇边，天蓝色的眼睛追着那道黑白裙摆消失在门外。她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小姐。还行吧。”
下午的草坪上，阳光比上午斜了一些。草叶被照得一面亮一面暗，影子从树根底下慢慢拉长。艾拉和艾琳面对面站着，掌心朝上——红蓝两色的光点正在持续地亮着。艾拉的红色光点悬在掌心上方，边缘一跳一跳；艾琳的蓝色光点更小一些，安静地停着，像一滴被光托住的水。
“保持住。”伊莎贝拉站在两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心里别想别的，它就不会散。”
艾拉的红色光点比昨天稳定了许多，但边缘还在微微跳动，像被风吹着的火苗压低了头。艾琳的蓝色光点已经几乎不晃了，安静地悬在她掌心上方，光面平滑，连边缘都收得很齐。
伊莎贝拉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红色移到蓝色，又从蓝色移回红色：“你们想不想试试让它变成别的形状？”
艾琳抬头，蓝瞳里映着掌心那点光：“还可以变成别的形状？”
“先试试把它拉长。”
艾琳低头看着掌心的蓝色光点，试着用目光去牵引它——那团光慢悠悠地拉长了一截，像一根被抽出来的丝线，又缩了回去。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拉得更长了一些，维持了两三秒才散开。散开时，光点碎成几颗小星，很快又聚回掌心。伊莎贝拉等她第三遍试完才开口：“把光贴近掌心，感觉一下。”
艾琳把掌心翻过来，让蓝色光点贴着手心停了一瞬：“……凉的。”
“你呢？”伊莎贝拉看向艾拉。
艾拉也照做，红色光点贴上掌心，她停了一下：“热的。”
“那就对了。”伊莎贝拉说，语气没有起伏，“火系底子，魔力是热的。冰系底子，魔力是凉的。你们天赋刚好互补——一个适合燃烧，一个适合冻结。以后可以往魔法师的方向走。”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她。伊莎贝拉的语气很平：“你们会越练越强。但伊莎莉娅不行。”
她朝窗台方向抬了抬下巴。伊莎莉娅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低头翻着一本书，银发垂在脸侧，浅蓝色裙摆铺了一膝。书页在她指间慢慢翻过去，她像是没有听见草坪上的话。
“她就会治愈和给别人魔力。跑不快，跳不高，打架不行。”伊莎贝拉说，“以后跟她一起出门的时候，看着她点。”
艾拉的红瞳和艾琳的蓝瞳一起望向窗边。窗玻璃把午后的光折了一下，伊莎莉娅的侧影安静地落在书页和裙摆之间。
“……我们会保护好小姐的。”艾拉说。
“不会让她受伤。”艾琳补了一句。
伊莎莉娅在窗边翻完了一整页才抬起头——发现草坪上三个人都在看她。她合上书，从窗台探出半个身子：“……你们看我干什么？”
“没看你。”伊莎贝拉说，“看你的书。”
“你刚才明明在说我。”
“说你什么了？”
伊莎莉娅张了张嘴，又闭上，天蓝色的眼睛在伊莎贝拉和两个女孩之间转了一下：“……你在说我很弱。”
“那是事实。”
“我哪有那么弱！”
伊莎贝拉伸出手指数了起来，手指一根一根落下：“上个月你在院子里被自己的裙子绊了一跤，膝盖都破了。”
“……那是意外。”
“上上个月你拎水壶去浇花——被水壶的重量带了一下，差点摔进水缸里。”
“那是水壶太重了。”
“上上上个月你出门散步——”
“好了！妈妈你不要说了！”伊莎莉娅从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银发从肩侧垂下来，在风里晃了一下，“我知道自己很弱了！我一定不会一个人出去的！”
妮娜从草地上站起来，尾巴翘着，尾巴尖在阳光里晃了晃：“而且你和我玩的时候，跑一小会儿就要停下来喘气呢。”
“什么啊，那是你体力太好了！”伊莎莉娅的声音高了一截。
“那上次我们帮罗莎琳德翻土，你铲子压了半天土都没翻起来。”妮娜说。
“那是因为你是龙，力气大！”伊莎莉娅的耳根已经红了，红色从耳尖往脸侧慢慢漫过去。
“而且你连科尔维恩那把最小的锤子都拿不起来。”妮娜说。
“矮人的锤子很重的！你拿一个试试——”伊莎莉娅说到一半，看见妮娜伸手把墙角的锤子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锤子在妮娜手里几乎没有停留，像被随手捡起一块木头。伊莎莉娅顿了一下，“……你拿得起来很正常。你是龙。”
“那我之前整理工具间的时候也拿起来过。”艾拉在旁边说，声音不高。
草坪上安静了一瞬。风从草叶上过去，把细碎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伊莎莉娅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拿的？”
“前天。妮娜让我帮她搬东西，我试了一下。能拿动。”艾拉说。
伊莎莉娅的目光在艾拉和妮娜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窗框上靠了靠，银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妮娜你不要再说了，再说我就没脸见人了。”
伊莎贝拉收回手：“那就行。”
伊莎莉娅把身子缩回窗内，把书重新举起来挡在面前。她翻到下一页，纸页在她指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窗外传来艾琳的声音，隔着窗玻璃闷闷的：“……小姐真的好弱啊。”
伊莎莉娅听见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