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和艾琳来到庄园的第六天——伊莎莉娅的生活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窗台上的花换过水了,杯子里的水是新添的,那枚银灰色树叶胸针被人取下来擦过又重新别回去——比她上次摘下来时亮了一些。她一开始没注意,以为是妮娜做的。
下午,她推门走进自己房间的时候——看见艾琳踮着脚尖站在窗台边,手里捏着一朵新摘的白色月影蔷薇,正小心翼翼地往花瓶里插。蓝发辫子垂在肩上,她太专注了,根本没听见门开的声音。伊莎莉娅在门口站了两秒,悄悄退了出去。她退到走廊拐角,然后重新走回去,这次故意把脚步踩得重了一些。
艾琳回过头:“啊——小姐回来了。”
“嗯。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花该换了。”艾琳把瓶子转了个方向,退后一步看了看,“那朵旧的已经蔫了。”
伊莎莉娅走过去看了一眼花瓶里那朵白花,花瓣边缘确实比早上卷了一点:“你什么时候摘的?”
“刚才。罗莎琳德阿姨说这朵正好开。”艾琳拿起花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姐,我放你桌上了。”
“嗯。”
晚饭后,伊莎莉娅坐在客厅靠窗的椅子上翻书。艾拉走过来站到她身边:“小姐,头发散了。”
伊莎莉娅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发尾,确实有几缕从辫子里松出来了:“……你帮我扎一下。”
“嗯。”艾拉站到她身后,手指顺着发丝从发尾往上梳,几乎没有扯到任何一根。她梳得很慢,但动作很稳,把松散的几缕重新编进辫子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银灰色的细绳把辫尾扎紧。
伊莎莉娅摸了摸辫尾:“……你什么时候学的?”
“看夫人扎过几次。”艾拉把梳子收好,“好了。”
“嗯。”伊莎莉娅转回头继续翻书,但手指还停在辫尾上。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一点点。
对面妮娜正蹲在凳子上啃面包,尾巴在身后晃着:“伊莎莉娅,你刚才耳朵红了。”
“我没有。”
“红了。”妮娜又咬了一口面包,“你每次害羞耳朵都会红。”
“我没有害羞。”
艾拉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把梳子放回围裙口袋里,转身走回厨房去了。
第二天早上,伊莎莉娅换好衣服下楼。浅蓝色长裙领口原来有点皱的蕾丝边被熨平了。衣领上的银灰色树叶胸针从横向变成了斜向,贴着她的锁骨微微倾斜。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没有调整。走到客厅的时候,艾琳正在擦窗台上的干花束架子。蓝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她回头看见伊莎莉娅:“小姐早上好。小姐今天很好看哦。”
“……我每天都一样。”
“不一样。”艾琳放下抹布走过来,“今天胸针换方向了。谁帮你弄的?”
“不知道。早上起来就变了。”
“那可能是夫人吧。”艾琳歪了歪头。
伊莎莉娅伸手碰了一下那枚胸针,没有接话。
吃过早饭,伊莎莉娅准备去镇上公会接任务。她走出大门的时候,艾琳小跑着跟上来,手里多了一把浅蓝色绸布伞。她踮脚撑开伞面,举过伊莎莉娅头顶:“小姐,今天太阳大。”
伊莎莉娅偏过头看着她:“你哪来的伞?”
“夫人给的。”艾琳把伞柄往她手里递了递,“夫人说小姐皮肤白,晒多了会红——让小姐出门带着。”
“……我妈让你撑的?”
“嗯。夫人说要好好照顾小姐。”艾琳的语气很平,“而且小姐拿着太沉了,我来撑比较好。”
伊莎莉娅看了她一眼:“你觉不觉得我妈管得太多了?”
“夫人是关心小姐。”
“那你说得也没错。”伊莎莉娅没有再问,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艾琳举着伞走在侧后方,伞沿在她肩侧轻轻晃着,投下一小片清凉的阴影。妮娜走在另一侧,尾巴翘着,银链叮当响。艾拉走在队伍末尾,红瞳扫着街道两旁。
白鸥镇冒险者公会门口比往常热闹一些,墙上新贴了任务单。大胡子男人隔着人群看了一眼——目光在伊莎莉娅头顶那把伞上停了一瞬:“哟,小牧师今天出门装备挺齐。”
伊莎莉娅还没开口,艾琳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小姐皮肤怕晒。”
大胡子低头看了看举伞的蓝发小女孩,被她认真的语气堵了一下,张了张嘴,低头喝了一口酒:“……你说得对。”他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了。旁边灰斗篷女人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低头继续擦剑了。
伊莎莉娅推门走进公会,艾琳合上伞跟在她身后。艾拉跟在最后,经过大胡子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很短,红瞳里什么都没有。大胡子低头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更慢了一些。
公会的门在她们身后合拢,厅里比外面凉快一些。几排长椅上坐着零散的冒险者,有人正在看任务板,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柜台后面坐着那个穿皮背心的中年男人,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来了?今天要什么任务?”
“有采集类的吗?简单一点的。”
中年男人翻了翻任务簿:“有人要月影草和蓝星花,各要一捆,南边山坡那边有。”
“接了。”伊莎莉娅走上前。
艾琳站在门口附近,蓝瞳扫了一圈大厅,目光在地图上的线条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在窗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伞放在膝盖上。
艾拉没有坐下。她站在门边靠墙的位置,红瞳扫过厅里每一张脸。左侧长椅上坐着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落在艾琳身上,又移开。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艾拉的耳朵动了一下:“……魔人怎么来公会了,不是应该在……”她听不清后半句,但那个句式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她没有转头,只是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落在柜台前面正在填表的伊莎莉娅身上。
妮娜蹲在柜台旁边的地板上,尾巴盘在脚边,正在打量架子上挂着的一串干草药。她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然后小声问伊莎莉娅:“这个能吃吗?”
“那是草药。不是吃的。”
“闻起来像能吃的。”
“你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然后吃了一整把罗莎琳德晒干的薄荷叶。”
“……那是尝一下。”
“你尝了一整把。”
“那把是混着荞麦的。罗莎琳德说可以加在茶里。”
“加茶里不是让你直接吃。”
“那我下次泡茶喝。”妮娜的尾巴晃了一下。伊莎莉娅在任务单上签好字,接过来:“走吧。去南边山坡。”
她们走出公会的时候,大胡子男人已经不在门口了。灰斗篷女人还坐在原位擦剑,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了——只是手里的布在剑身上多停了一拍才继续移动。
出了镇子,往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边的树从矮灌木渐渐变成了开白花的低矮草本。伊莎莉娅放慢脚步蹲下来,扒开一片叶子看了一眼——露出底下淡紫色的小草。
“月影草。”她伸手掐了一小段草秆,放在鼻尖闻了一下,“味道对了。”
艾琳把伞举高了一些,让伊莎莉娅蹲着的时候也能被遮住:“这个就是任务要的?”
“嗯。还有蓝星花,就罗莎琳德花园里种的那种。野生的叶子比花园的薄一点,但花差不多。”
妮娜从旁边探过头来:“山坡上面那片蓝色的是蓝星花吗?看着和罗莎琳德种的不太一样。”
“野生和种的本来就有点不同。野生的花小一些。”
艾拉蹲在伊莎莉娅旁边,把她摘下来的月影草整整齐齐地码在带来的布上:“小姐,够了吗?”
“再采一些。任务要一捆,剩下的晒干了可以泡茶。”
艾拉的手指在草丛间穿梭,动作很稳。她拣起每一株月影草时都会先在手里掂一下,确认是任务要的那一株才放进布上:“这个茎是软的。”
“嗯。月影草的秆软,蓝星花的茎硬一些。”
一段时间后,艾拉把最后一株月影草码进布里,轻轻压了压边角:“小姐,够了。布包快装满了。”
伊莎莉娅看了看,确实差不多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走吧,去上面采蓝星花。”她拎起布包,沿着山坡往上走。艾琳撑着伞跟在她侧后方,艾拉拍了拍布包跟上。妮娜从草丛里蹦出来,小跑两步追上来。
山坡高处的风比下面大一些,吹得艾琳的蓝发辫子在风中晃动。她一只手按着伞柄,抬脚跟上。妮娜蹲在一丛蓝色的花前面,尾巴翘着:“叶子是硬的——你摸摸。”
伊莎莉娅走过去蹲下来,掐了一朵花,指尖感觉到明显的阻力:“……确实是蓝星花。采这个。”她一边采一边剥掉花头底部多余的叶子,“蓝星花的茎比月影草硬,只采花头就好了。”
艾琳蹲下来凑近看:“蓝星花有什么药效吗?”
“晒干之后泡茶喝,能让人睡得更好。”
“那月影草呢。”
“月影草有止痛效果,磨碎涂在伤口上用的。”
“那我们的委托人是一位医生?”
“应该是吧。”
艾琳站了起来,没有再问,只是看着伊莎莉娅和艾拉剪花。艾拉把剪下来的蓝星花小心地放进布包里,和月影草分开放置。
妮娜蹲在稍远的地方,面前堆了一小摞她摘下来的蓝星花——花茎切口不齐,有的连叶子一起薅下来了,有几株被她连根带土整个扯了起来。她把自己采的那堆拖到伊莎莉娅面前:“我采的。应该够了。”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比任务需要的一捆还多:“……你把茎也摘了?”
“嗯。你不是说采花吗?”
“我说的是采花头——不是连茎带叶。你留那么长的茎,回去还得剪。”
妮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摘下来的花:“……那算帮倒忙吗?”
“算帮忙。”伊莎莉娅把她采的那些整了整,“就是回去要剪茎而已。”
妮娜的尾巴又翘起来了:“那我也算帮忙了。”
“算。但下次问一下再做事吧。”
四个人在山坡上又待了大约半个时辰,采够了任务需要的量,又多收了一些自用。伊莎莉娅把布包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和草叶:“走吧。回去交任务。”
艾琳把伞举过伊莎莉娅头顶,静静地跟着。艾拉的裙子上沾了几片花瓣和细碎的花粉,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伊莎莉娅看了她一眼:“你采的时候有没有沾到花粉?”
“沾到了。在裙子边上。”
“回去洗一下。花粉沾久了会留印。”
“好。”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裙边上那一片淡蓝色的痕迹,没有擦掉。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把草药的气味带散了一路。
回到公会交任务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中年男人翻了翻布包里的草药:“月影草和蓝星花——品相不错。”
“比上次那批好。上次有人采的时候花还没开透就摘了,药效都不好。”他收好草药,递过一袋铜币,“报酬。”
伊莎莉娅接过铜币,掂了掂:“谢谢。”
她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大胡子男人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续的酒。他看见伊莎莉娅,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三个女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然后看见了艾拉那双红瞳。他把话咽回去了,只是朝伊莎莉娅举了举杯:“小牧师——采药带这么多帮手,你这排场越来越大了啊。”他说完端着酒走回座位去了,没有等伊莎莉娅回答。伊莎莉娅没有接话,推门走了出去。
她们沿着石板路走回庄园。铁门半掩着,院子里罗莎琳德正在给花圃浇水。她直起身看见伊莎莉娅手里那包草药:“采了什么?”
“月影草和蓝星花。你那边要吗?”
“晒干了我拿一些泡茶。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好。”伊莎莉娅走过她身边时,顺手从布包里抽出一小把蓝星花放在花圃边的石台上,“这些给你。带根的——你种的话应该能活。”
罗莎琳德低头看了看那几株还带着泥土的蓝星花,轻轻碰了一下叶尖:“好。我等会种。”
伊莎莉娅走进屋,把草药在厨房桌面上铺开晾着。艾琳跟进来,把伞靠在门边,站在桌旁看着她整理草药:“小姐——下次采药我们还去吗?”
“想的话就一起。”
“那我下次带一个更大的布包。”
伊莎莉娅的手指在草药上停了一下:“……嗯。去吧。”
艾琳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出去了。妮娜从客厅探出脑袋:“伊莎莉娅——你采的蓝星花能不能泡茶?我现在就想喝。”
“晒干要两天呢。你先喝薄荷茶去。”
“那我后天喝。”
“后天才晒好。”
“……那我就大后天喝。”妮娜的尾巴晃了一下,缩回客厅里去了。伊莎莉娅站在厨房桌边,把蓝星花一把一把捋开,摆好晾干的位置。银灰色的树叶胸针在衣领上微微反着光。窗外的海风把晾在院子里的一件白衬衫吹起来又放下,轻轻晃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