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老医生与信使

作者:零下零度 更新时间:2026/9/27 2:55:38 字数:2667

第二天上午,伊莎莉娅照常带着艾拉、艾琳和妮娜去了白鸥镇冒险者公会。

门推开的时候,柜台那边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他站在柜台前,正在和老贾说话——声音不高,但语速很急。

老贾看见伊莎莉娅进来,朝她招了招手:“正好,人来了——就是她。我说那个接任务的小牧师。”

老人转过身来。他满脸皱纹,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伊莎莉娅身上停了一下,从银发看到天蓝色的眼睛,再到衣领上那枚药瓶徽章,然后快步走过来:“你是牧师?”

“……嗯。”

“老贾说你会治愈术。”

伊莎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老贾一眼。老贾点了点头:“这位是镇上的老医生,约瑟夫。他有个病人,摔了马,腿断了。我昨天发的那个月影草任务,就是他委托的。”

“月影草只能止痛。”约瑟夫的声音更急了,“那小子现在全靠月影草熬着——但光止痛没有用,骨头长不回去。老贾说你能治骨裂,我才——”他顿了一下,“你能不能跟我去看看?”

伊莎莉娅没有犹豫:“他在哪?”

“诊所。镇子东边,走十分钟就到。”

“走吧。”伊莎莉娅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女仆,“你们在外面等我。”

“我要跟着。”艾琳已经走到她旁边了,蓝瞳抬着看她。

“诊所里可能挤不下那么多人。”

“那我在门口等。”艾琳没有退开,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的事实。

伊莎莉娅看了她两秒:“……行。你们都在门口等。别进去了。”

约瑟夫的诊所在白鸥镇东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画着一只药臼和一根蛇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诊室,光线有些暗,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脸色发白,额头都是汗。他的左腿被两块木夹板固定着,夹板底下露出一截裹着纱布的脚踝,纱布上渗着淡黄色的药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月影草特有的那种带着苦味的涩香,浓得几乎盖住了屋子里其他的一切气味。

年轻人看见有人进来,偏过头,嘴唇动了动:“……医生,这位是?”

“镇上的牧师。”约瑟夫走到床边,“她会治好你的腿。”

年轻人愣了一下,目光移到伊莎莉娅身上——银发、浅蓝色长裙、一张年轻的、带着一点安静的脸。他明显不太相信,但疼得已经没力气质疑了,只是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伊莎莉娅没有多说话,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条被木夹板固定住的腿。她蹲下来,把掌心悬在夹板上方,指尖浮起一缕淡金色的光。那缕光穿过纱布和夹板的缝隙渗进去,沿着受伤的骨头方向蔓延开来。年轻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张了张嘴:“……那个光——”

“在帮你把骨头接回去。”伊莎莉娅的声音很平,“会有一点热。忍一下。”

“……是热的。”他的声音低下来,闭上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约瑟夫站在旁边,眼镜后面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伊莎莉娅的手。淡金色的光在掌心和伤腿之间持续流动,大约过了三四分钟,伊莎莉娅收回手站起来,把夹板上方的纱布重新理了理。年轻人的表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感觉怎么样?”

“……不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里面那种刺痛的感觉没有了。”

“骨头已经接上了。接下来静养一周,不能用力。”伊莎莉娅转向约瑟夫,“木夹板不用拆,但可以换松一些的绑带。一周后能下地走路,但还不能跑。”

约瑟夫看着她,声音有些哑:“……真的好了?”

“你可以拆开看看。”

约瑟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露出下面已经消肿了不少的脚踝。他轻轻按了一下骨头的位置,指腹来回按压了两次,然后抬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接得平整。比我见过的任何接骨手法都平整。”

年轻人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的腿,又靠回去,声音沙哑:“……谢谢。”

伊莎莉娅已经收回了治愈术,正用指尖在自己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你下床后,先扶着墙走两步,但别跑。”

年轻人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闻月影草的味道了。”他偏头看向伊莎莉娅,“你也是镇上的冒险者?之前没见过你。”

“刚搬来不久。”

“搬来好啊——这镇子缺会治这种伤的人。”他伸出手,“我叫科尔。白鸥镇的邮差。你要是哪天有信要寄,不用去驿站,路过镇口那座红顶房子喊一声就行。”

伊莎莉娅伸手握了一下:“伊莎莉娅。”

“伊莎莉娅——”科尔重复了一遍,尾音轻轻扬起来,“我记住了。下次你在镇上遇到我,我请你喝一杯——果汁。医生说我最近不能喝酒。”

约瑟夫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之前的医嘱怎么没听进去?”

“之前疼得没办法。现在不疼了,可以听医嘱了。”

约瑟夫没有反驳,转头看向伊莎莉娅,朝她轻轻点了点头:“你今天治的这一下——他少疼半个月。你来之前,我以为他这腿要养两个月。”

“两个月其实也能好。”伊莎莉娅说,“我只是让他少躺一个月。”

“少躺一个月在信使的职业生涯里,够送几百封信了。”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站在门口偏过头看了科尔一眼:“以后送信的时候多注意安全。”

科尔愣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好。我会注意的。”

伊莎莉娅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比诊室里亮了好几个度。艾琳正靠在门边的墙上,蓝瞳随着门开转向她:“小姐,好了?”

“好了。”

“那人能走了?”

“一周后能走。”

艾琳点了点头,把伞撑开举过伊莎莉娅头顶:“那回去吧。”

伊莎莉娅走在石板路上,头顶的浅蓝色绸布伞投下一小片清凉的阴影。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脚下的影子,然后侧过头问艾琳:“你在门口等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无聊?”

“没有。”艾琳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我在看花。”

“花?”

“门口石阶旁边长了几朵野花。蓝色的,很小。我以前没见过那种。”

“看了多久?”

“从你进去到出来,一直看着。”

“……几朵花能看那么久?”

“可以。每一朵都不一样。”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她继续往前走,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把她银色的发尾和艾琳的蓝发辫子朝同一个方向掀起来。

回到庄园之后,伊莎莉娅径直走进厨房,把茶壶放到灶台上烧水。艾琳跟进来,把伞靠在门边,站在桌旁看着她倒水。

“怎么了?”伊莎莉娅侧过头。

艾琳想了想:“你刚才救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专注在治愈上面了。”

“那治完之后呢?”

“在想他会不会听劝,一周内别乱动。”

“还有呢?”

伊莎莉娅伸手把茶壶盖子掀开一角看了看水位:“……在想你说的那个问题——‘做完之后在想什么’。”

“那你在想什么?”

伊莎莉娅沉默了一会儿。水壶里的水正在慢慢变热,发出细小的声音。她关上盖子:“……在想我其实挺喜欢做这件事的。”

艾琳没有追问。她站在原地,蓝瞳依然望着伊莎莉娅。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从架子上拿了一只茶杯放在伊莎莉娅手边:“那以后还有这种事,我们一起去。”

伊莎莉娅没有回答。她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水汽顺着杯沿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她没有擦掉那层水雾,只是端着茶壶站了一会儿,等它自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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