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南边庄园的第十天——伊莎莉娅已经在白鸥镇有了自己的位置。
一开始只是公会里几个常驻冒险者受了轻伤，她顺手治了一下——一个被剑刃划伤前臂的年轻剑士，一个搬货箱时扭了手腕的佣兵，一个在林地巡逻时被荆棘划伤小腿的斥候。她治完就走，没想过要留名字。但白鸥镇不大，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没过几天，公会里的常驻冒险者已经习惯了她每天上午出现在柜台前。再后来，镇上的人也开始在特定时间等在公会门口或她常经过的路口——手里牵着受伤的孩子，或者自己捂着扭伤的脚踝。
那天她从公会出来的时候，一个年轻妇人正牵着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口台阶旁边。小姑娘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没有哭出声，只是吸着鼻子，安静地看着伊莎莉娅走近。
“伊莎莉娅小姐——您今天也来了——”年轻妇人往前迎了一步。
“嗯。我先看看孩子。”伊莎莉娅蹲下来检查那个孩子的膝盖。擦伤面积不小，边缘沾着细碎的沙粒。她用手心覆在伤口上方，淡金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贴着伤口边缘缓缓化开——沙粒被一层极细的光包裹着轻轻移开，擦伤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平。
小姑娘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光：“……不疼了。”
“没事了，伤口只是看着吓人。”伊莎莉娅收回手，站起来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她扶了一下旁边的墙根才站稳。
“伊莎莉娅小姐——您没事吧？”年轻妇人快步上前，手已经抬起来了。
“没事。蹲久了起来有点晕。”伊莎莉娅摆了摆手，“孩子好了。今天别让她跑太快。”
年轻妇人连声道谢，牵着小姑娘走了。那个孩子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蓝眼睛里的泪痕还没干，但她抬起小手朝伊莎莉娅轻轻挥了一下。伊莎莉娅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她也摆了摆手。
她转身往公会那边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艾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侧了——蓝发在阳光下轻轻晃着，手里那把浅蓝色的绸布伞又撑开了，伞沿微微倾斜替她挡住了从西边照过来的午后阳光。
“小姐，我们回去吧。”
伊莎莉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走吧。”
公会门口那个大胡子男人今天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他看见伊莎莉娅走过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皱了皱眉：“小牧师——你又不听劝。昨天才说过让你一次别治太多——”
“就一个孩子。膝盖擦伤而已。”
“一个也是治。你那个体质——治一个跟你跑了一整圈差不多。”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进来坐着歇会儿。老贾今天煮了热茶。”
伊莎莉娅没有拒绝。她在公会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艾琳把伞收好放在脚边，自己在她旁边坐下。大胡子男人没有直接走开——他先到柜台那边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杯沿冒着热气，然后才坐回自己的老位子上：“慢慢喝。别急着走。”
伊莎莉娅低头捧着茶，杯壁的热度隔着陶土传到指尖。她喝了一小口，是加了蜂蜜的姜茶，有点辣，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慢慢暖起来。
“……你泡的？”她抬头看了大胡子男人一眼。
“老贾泡的。他知道你来——提前备着的。”大胡子男人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我只负责端过来。”
柜台后面的老贾从账本上抬起头：“茶是我泡的，茶料是他买的。姜和蜂蜜都是他今早去集市带的。”
伊莎莉娅抬头看了大胡子男人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没有接话。
“……你买的？”
“顺路。”大胡子男人说，“早上去集市买酒，看到有姜，顺手带了一块。”
老贾在柜台后面补了一句：“你平时可只喝麦酒。从不泡茶。”
“……那是以前。”大胡子男人说完低头喝酒了，耳朵根比刚才红了一点。伊莎莉娅没有追问，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过了一会儿，老贾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小牧师——你身边那两个红头发蓝头发的小女仆，是从哪儿收来的？镇上没见过这种发色。”
“林子里捡的。现在住在我家。”
老贾点了点头：“魔人在南边不太常见。不过既然是你家的——有人来找麻烦你打个招呼，公会这边帮你挡着。”
伊莎莉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谢谢。”
“不用谢。你治了镇上多少人——我们帮你挡点事有什么好谢的。”老贾摆了摆手，低头继续记账了。
伊莎莉娅坐在窗边，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窗外的海风从港口吹过来，把她银发掀起来几缕——她伸手拢了拢，觉得指尖已经暖回来了。艾琳坐在她旁边，蓝瞳望着窗外街道上来往的人群。过了一小会儿她侧过身：“小姐——他们在看我们。”
伊莎莉娅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街对面，两个穿粗布衣的中年女人正朝这边看——手里牵着一个男孩，男孩的手臂上缠着绷带。看到伊莎莉娅望过来，女人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对面等了一会儿。
伊莎莉娅放下茶杯站起来。艾琳跟着站起来，在她开口之前已经把伞撑开了：“小姐，这次治完就回家。”
“好。”
伊莎莉娅走出公会大门，穿过街道朝那对母子走去。她蹲下来检查小男孩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小心地拆开边缘看了一眼里面的伤——烫伤，水泡已经破了，边缘有些红肿发炎。她的掌心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覆在伤口上缓缓摩挲。小男孩咬着嘴唇，他妈妈蹲在旁边紧紧攥着他的另一只手。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伤口的红肿消退了大半，破皮的边缘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薄膜。
伊莎莉娅收回手，站起来——站了大约两秒才站稳，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视线才算清晰。小男孩抬头看着她：“……谢谢姐姐。”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他那双棕褐色的眼睛，点了点头：“好了。三天内别碰热水。”
小男孩被他妈妈牵着走了。走出几步他还回头——朝伊莎莉娅用力挥了挥手。
伊莎莉娅看着他走远，没有急着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淡金色的余温还在。她把手垂下来，让它自己凉掉。
艾琳举着伞站在她身侧，蓝瞳安静地望着她，没有催她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伊莎莉娅偏过头——刚才那个年轻妇人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小篮东西。她走到伊莎莉娅面前，把篮子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伊莎莉娅小姐——这是家里烤的，不多，您带回去尝尝。”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放着几块浅棕色的饼干，表面点缀着碎坚果，还微微冒着热气。
“您治了我家孩子的伤，我们也没什么能谢的……”年轻妇人的语气很轻，“您别嫌弃。”
伊莎莉娅伸手接过了篮子。篮底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不会嫌弃的。谢谢。”
年轻妇人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些，朝伊莎莉娅点了点头，转身牵着小姑娘走远了。
伊莎莉娅抱着那篮饼干站在原地。她正要转身走，路边一个老妇人从自家的窗口探出半截身子，朝她招了招手：“小牧师——等一下——”
伊莎莉娅走过去。老妇人从窗台上递出一小罐东西，深褐色的陶罐，用一块白布扎着口：“自己腌的酸黄瓜。配面包吃，可好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邻居说话，“你天天给镇上的人看伤，自己也要吃点东西。”
“……谢谢。”
“不用谢。吃完再来拿。”老妇人摆了摆手，关上窗了。
伊莎莉娅抱着那篮饼干，手里还拎着那罐酸黄瓜，站在路边。一个年轻人从旁边小跑过来——是个穿着皮围裙的面包师，她之前在公会附近见过他，镇上面包店的学徒——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伊莎莉娅小姐——这是早上多烤的，还没凉透。您带回去尝尝。”他没等她回答，把纸包往她怀里一放就转身跑回去了，跑得很快。纸包隔着油纸还在微微发热。
旁边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远远朝她喊了一声：“伊莎莉娅小姐——明天我烤馅饼，给您送一块——”然后笑了一下，带着孩子拐进了巷子里。
伊莎莉娅站在街道中间，怀里抱着满当当的东西。她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艾琳：“……走吧。”
艾琳站在她侧后方，蓝瞳在她怀里的那些东西上停了一下：“好多东西。”
“嗯。”
“他们很喜欢小姐呢。”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但她把怀里的篮子又抱稳了一些。艾琳把伞面又往她那边偏了偏，跟上了她的步伐。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和港口船舶缆绳被风吹动时碰在桅杆上的轻响。白鸥镇午后的阳光暖暖地铺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伊莎莉娅衣领上那枚药瓶形状的铜质徽章和银灰色的树叶胸针贴在一起，在阳光里微微反着光。
回庄园的路走得不快。伊莎莉娅走在前面，银发在肩侧轻轻晃动，艾琳走在她侧后方，伞沿投下的阴影正好覆盖住她的肩头和脖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