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莉娅回到庄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
她推开铁门走在碎石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一些。艾琳走在她侧后方撑着伞，妮娜走在另一侧，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艾拉跟在最后，手里拎着今天在镇上买的一袋面粉和一罐蜂蜜。
她们刚走进院子——伊莎莉娅就停住了。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视觉。院子里的一切都跟上午离开时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划过去，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肩侧滑到指尖。
妮娜的尾巴比她还先反应过来，从轻轻摆动变成了微微绷直。竖瞳收缩，侧过头朝院墙西侧看了一眼。
“……有人来过。可能是两个。”
“谁？”
“不知道。停留了一会儿，走了。没有进来。气味不熟。”妮娜的尾巴放下来一些，竖瞳微微眯着，“不是镇上的人。”
伊莎莉娅站在院子中央。她偏头看向客厅——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框里漫出来。伊莎贝拉坐在摇椅上，书摊在膝盖上，紫眼睛正在看她的方向。两人隔着整个院子对视了两秒。伊莎贝拉把书合上，朝她微微招了一下手。
伊莎莉娅走进客厅。伊莎贝拉靠在椅背上，紫眼睛望着她：“感觉到了？”
“嗯。”
“两个人。一个在北边的树篱后面停留了大约十分钟，另一个沿着庄园外围走了一圈，然后回到树篱那里汇合，一起离开了。”伊莎贝拉的语气像在描述今天的面包烤得怎么样，“没有进庄园里面。只是看了一圈。”
伊莎莉娅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她的手落在膝盖上，指尖碰了一下衣领上那枚银灰色树叶胸针的边缘：“……你觉得他们还会再来吗？”
“会。”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伊莎贝拉从茶几下层取出一只小碟子，碟底残留着一点细碎的灰色粉末，不是灰烬，更细，带着微微的银光，“在树篱底下发现的。不是我们的东西。”
伊莎莉娅伸手碰了一下那点粉末——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残余魔力气息渗进来。冷灰色的，像旧铁器生锈后留下的痕迹。不是伊莎贝拉的紫色，不是妮娜的暗紫，不是艾拉和艾琳的红蓝，也不是她自己的金色。
“……因为艾拉和艾琳。”伊莎莉娅收回手。
“嗯。”伊莎贝拉看着她，“他们不会轻易放手。”
伊莎莉娅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光头大汉说的“我的货”——卖了一次跑出来，卖了一次跑出来，被追了三年。她低头看着指尖那层灰色粉末被体温融掉。
“从现在开始——艾拉和艾琳出门的时候要有人跟着。庄园周边的树篱和围墙，我会加固防护咒。”
“那镇上呢？她们还要去镇上吗？”
“暂时不去。”伊莎贝拉看着她，“等我把防护咒布好再说。”
伊莎莉娅坐在沙发上，手还搭在膝盖上。她没有松开那枚胸针的边缘，直到指腹的温度把那枚金属片焐得发烫。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海面上的月光正铺过来，把院墙和树篱的影子勾出模糊的轮廓。外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树篱底下那些灰色的粉末还在那里，被晚风吹散了一些，剩下的贴在泥土表面的缝隙里。
她拉上了窗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拉窗帘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层冷灰色的触感。她没有再蹭掉它。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伊莎莉娅下楼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塞拉菲娜靠在廊柱上，暗红色的长裙在晨风里轻轻摆动，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了伊莎莉娅一眼，红瞳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暗光：“醒了？”
“嗯。你起这么早？”
“昨晚有东西在外面晃。我睡不着。”塞拉菲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懒洋洋的，但红瞳边缘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光在流动，“不过已经走了。我放了点气味在树篱那边——他们短时间不会再靠近了。”
“什么气味？”
“血族的气味。”塞拉菲娜低头看着杯沿，“领地标记的气味。他们闻到之后会知道这片地方有人守着，而且守着的人不是好惹的。”
“那他们能认出是你的味道吗？”
“认不出具体是谁。但他们能认出‘有人在这里住了很久’。”塞拉菲娜把茶杯放下来，“这就够了。做这行的，最怕遇到住了很久的。”
伊莎莉娅站在她旁边，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清晨的草地上。
“……谢谢塞拉菲娜奶奶。”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垂眼看着空杯底残留的茶叶沫，侧过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你不用谢我。我住在地下室，上面的动静我能感觉到。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绕着房子走。”她转身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暗红色裙摆拖过草地，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也别太担心。那些人试探完了发现不好惹，自然就会走了。你这里住着的人——哪个都不好惹。”
伊莎莉娅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晨光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了，草叶上的露水正在被晒干，花圃边沿的水珠被阳光照成细碎的光点。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远处传来罗莎琳德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混着花洒碰到地面的轻响：“今天起得真早啊，露水还没干透呢。”
没有人回答她，但她已经在哼一首没有词的调子了。
上午，阳光已经把草坪上的露水晒干了。伊莎莉娅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薄荷茶。妮娜蹲在她旁边，尾巴盘在脚边，正在把一片草叶折成不同的形状。艾拉和艾琳站在草坪中央，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掌心朝上，红蓝两色的光点悬浮在掌心上空。
艾拉先动了。她把掌心往前一推——红色光点沿着手臂的方向划出一道弧线，飞出一段距离后落在地上，炸开一小团拳头大小的火焰，烧了两秒就灭了。草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艾琳紧跟着抬起手，蓝色光点在她指尖凝成一缕细长的冰线，像一道极细的丝线从掌心射出去，落在那团火焰的余烬上——滋啦一声，焦痕边缘被冻出了一层薄霜。
伊莎莉娅喝了一口茶：“……你们练了多久了？”
“每天上午两个时辰。”艾拉收回手，“夫人说等火焰能稳定烧到五秒以上再学下一个。”
“你现在能烧多久？”
“三秒。”
“加油。”
“……嗯。”
艾琳蹲在自己冻出来的那层薄霜旁边，伸手戳了一下边缘：“我的冰线可以射出五步远。比昨天远了半步。”她抬头看向伊莎莉娅，“小姐，你昨天回来看到了什么？”
伊莎莉娅握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有人来过。两个。绕着庄园走了一圈。没有进来。”
“是来找我们的吗？”艾琳问得很直接。
“应该是。”
艾琳没有说话。她把指尖那层薄薄的霜花蹭掉，站了起来：“那我们是不是不能出门了？”
“暂时先不出门了。等妈妈把防护咒布好再说。”
艾琳站在原地，蓝瞳垂下来，看着草地上那层正在慢慢融化的薄霜。她弯下腰把那道白色的霜线拂掉了。然后站直身，偏头看了一眼艾拉。艾拉也收回了手，红瞳低垂着。
妮娜的尾巴尖晃了一下：“昨晚那两个人在树篱那边留下了一点气味。我记住了。如果他们再来的话——我能认出来。”
“你能认多远？”
“只要他们出现在庄园周围半里之内，我就能闻到。”
“这么厉害？”
“那当然。他们走了之后，我蹲在树篱旁边闻了一会儿。”妮娜的语气很平，“那时候你们都在客厅里，我就去闻了一下。”
艾拉站在旁边，红瞳抬起来看了妮娜一眼：“……你当时没告诉我们。”
“你们在说话。我闻完就回来了。”妮娜想了想，“而且如果告诉你们了，你们会跟过来的——到时候你们站在树篱旁边，会留下更多的气味的，那样就不好认了。”
艾拉顿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团还没完全散尽的红色余温，把手指慢慢收拢了。
伊莎莉娅坐在廊下，目光扫过草坪上这三个女孩。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今天白天应该没事。他们做这行的，不会在白天下手。”她把茶杯放在膝盖上，“而且塞拉菲娜奶奶已经处理过了。她放了气味在那边——他们短时间不会再靠近的。”
艾琳重新蹲下来，掌心朝上——一缕蓝色的光又从指尖聚起来了。她低头看着那团光，没有抬头：“……如果我们一直不能出门，镇上的人会来庄园吗？”
“会的。他们不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他们来的时候发现我们没事，他们就会放心的。”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心里的光又聚拢了一些。那团蓝色光点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