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伊莎莉娅准备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一个让她意外的人。
马拉科尔站在铁门旁边——黑盔黑甲穿得整整齐齐，银灰色的高马尾在晨风里微微摆动。他脚边的伊吉斯正趴着，雪白的狼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扫着地面。
伊莎莉娅的脚步在台阶上停住了：“……马拉科尔叔叔？你怎么来了？”
“你妈妈让我跟着。”马拉科尔的声音很平，“说最近镇子外面不太安分。你出门的时候——我跟着。”
伊莎莉娅偏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伊莎贝拉正坐在摇椅上喝茶，银发披散着，紫眼睛从窗户后面望向她这边。她收回视线，没有反驳。
艾拉和艾琳已经换好了女仆装站在门口等着了。艾琳手里照旧举着那把浅蓝色绸布伞——蓝瞳望着铁门边那头巨大的白狼，眨了眨，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艾拉站在她旁边，红瞳扫过伊吉斯的体型和它利爪按在地面的形态。
“走吧。”伊莎莉娅走下台阶，“今天先去一趟公会——然后再去港口。”
马拉科尔没有问“去港口做什么”。他只是从铁门边直起身，迈步跟了上来。伊吉斯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主人身侧。
路上经过花圃边的时候，塞拉菲娜正蹲在廊下给一盆新移栽的暗红色花松土。她看见伊莎莉娅走过来，放下小铲子站了起来，朝她招了招手：“小莉娅——过来一下。”
伊莎莉娅走过去。塞拉菲娜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晨光从她身后的花圃上方斜照过来。她没有多说别的，只是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伊莎莉娅的颈侧。那动作很轻，凉的——“嗯。今天补给一下。不然你出去走半条街就得蹲下来喘气。”
伊莎莉娅没有躲。她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来，偏过头，把颈侧露出来。塞拉菲娜俯下身，暗红色的长裙下摆拂过地面，黑发垂落在伊莎莉娅肩上。尖牙刺入皮肤的时候很轻，像被羽毛管尖碰了一下。持续了大约五秒，塞拉菲娜直起身，舌尖舔了一下唇角，红瞳里那层浮动的光慢慢沉淀下去。
“好了。去镇上吧。”塞拉菲娜退开一步，伸手拍了拍伊莎莉娅的肩膀。
伊莎莉娅从矮凳上站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那里已经在愈合了。指尖碰到的只有光滑的皮肤，身体里那层乏力的空荡感被填满了一些。她走过花圃的时候回头看了塞拉菲娜一眼。黑发血族已经重新蹲下来弄花了，修长的手指碰了碰刚移栽的暗红色花瓣。伊莎莉娅收回视线，继续朝铁门走去。
马拉科尔已经在门边等着了。他看见伊莎莉娅走出来，目光在她颈侧扫了一瞬，什么也没有说。
“出发了。”伊莎莉娅走下台阶。妮娜、艾拉、艾琳三个跟在后面，红蓝黑三色的发梢在风里交叠又分开。
白鸥镇的早晨跟往常一样热闹。鱼市已经开了，海鸥在船桅之间盘旋，面包店门口排着几个老主顾。伊莎莉娅走进冒险者公会的时候，大胡子男人正坐在老位子上吃早餐，看见她进来刚想打招呼——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个黑盔黑甲的暗精灵身上。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中。
“……小牧师，你今天带的人有点多。”他看了看门口的马拉科尔，“你那护卫站门口——今天进公会的人少了差不多一半。”
“今天要巡港口。带个护卫。”伊莎莉娅在他对面坐下来，“而且他站在外面，里面的人不也能正常进出吗。”
“正常进出？他们出门的时候都要先看一眼门框左边那只白色的巨狼，然后才迈步。”大胡子男人把面包放回盘子里，“你那个护卫是什么来头？看着很强啊。”
“……是叔叔。”
大胡子男人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你家庄园里到底住了多少人？”
“不多。十来个人。还有一条狼。”
大胡子男人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朝门口那个暗精灵的方向致意了一下，然后放下来继续吃早餐了。
伊莎莉娅喝完茶，在公会里领了一个简单的巡港任务——确认港口附近有没有可疑的水兽聚集。她带着人出了公会，朝港口方向走去。
马拉科尔跟在队伍最后面，步伐不紧不慢，黑靴踩在石板路上，节拍平稳。伊吉斯跟在他身侧，雪白的巨狼在港口的人群中穿行，像一艘白色大船分开了浅滩的海浪。
海风咸湿，阳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光点。伊莎莉娅站在港口的栈桥上，银发被风掀起来几缕。她看了看远处海平线上那几艘停泊的船，又收回视线望向近处。
码头的阴影里蹲着几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他们本来靠在缆桩上，看见伊莎莉娅走近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她身后的马拉科尔身上，再移到伊吉斯身上。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站起来，朝栈桥另一头走去。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
马拉科尔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在伊莎莉娅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面不起眼但足够重的墙。伊吉斯蹲在栈桥尽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木板。
伊莎莉娅在港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异常，转身往回走。经过那几个深色外套的男人曾经靠过的缆桩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里留下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跟昨天树篱底下的不是同一种，但质地很像。她没有弯腰去碰，只是记住那个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刚走回栈桥入口，一个穿粗布短褂的渔夫正蹲在岸边整理渔网，抬头看见伊莎莉娅，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哎——伊莎莉娅小姐！您今天也来港口了？”
“嗯。来巡一下。”伊莎莉娅认出他了，之前她在港口帮一个被缆绳割破手掌的年轻渔夫治过伤，是这个人的学徒，“你徒弟的手好了吗？”
“全好了！第二天就能握桨了——”渔夫把渔网放下，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伊莎莉娅小姐，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最近港口外面那片浅滩，有东西在夜里撞船底。”
“撞船底？”
“也不是大东西——不是那种能掀翻船的。就是半夜会有闷响，咚咚咚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用头撞木板。第二天检查船底的时候，能看到好几道新的划痕。”渔夫挠了挠后脑勺，“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水兽，但有人说是大鱼，有人说是礁石松动——没人说得准。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跟公会那边提一句？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查一下。”
伊莎莉娅还没来得及回答，妮娜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水兽？在浅滩？”
渔夫被她的尾巴吓了一跳：“……这位是？”
“我家的。”伊莎莉娅侧了侧身，“她力气大。你说的话她听到了。”
妮娜的尾巴已经翘起来了：“水兽在水底下撞船底——那它应该不小。我能跟它打吗？”
“……你不能。”伊莎莉娅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万一不是水兽——是礁石呢？”
“礁石不会撞船。”
“你说得对。”
妮娜的尾巴又翘高了一点：“那就是水兽。我能跟它打吗？”
艾拉站在旁边，红瞳平静地看了妮娜一眼：“你连它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打？”
“问渔夫。他知道在哪一片浅滩。”
“知道位置了，然后呢？你下水跟它打？”
“我先看一眼。如果它比我小——就下去打。如果它比我大——我就变成龙。”
艾拉沉默了两秒：“……那你这一趟到底算不算来打架的？”
“算。去看了就是算。”
渔夫站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他看了看伊莎莉娅：“伊莎莉娅小姐……这位是要去帮我们查水兽？”
“她确实是想去。”伊莎莉娅说，“但先不急。我先回公会报备一下。”
“哎——好、好。”渔夫连声应着，又偷偷看了妮娜的尾巴一眼，“那我等公会的消息。麻烦您了。”
伊莎莉娅朝他点了点头，转身朝镇子方向走去。妮娜跟在她身边，尾巴翘着：“伊莎莉娅——回公会报备完之后，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查水兽？”
“先看任务挂在哪儿了再说。”
“那如果挂在公会里了，我现在就可以去接。”
“你接任务的表还不会填呢。”
妮娜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你要教我吗？”
伊莎莉娅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也没有回头：“会教啦，笨龙。”
妮娜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她快走两步跟上去，和伊莎莉娅并排。
艾拉走在她们后面半步的位置，红瞳从妮娜的尾巴上收回来，没有说话。艾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跟水兽打架吧。”
“那你呢？”
“我在想水兽会不会认可她这个对手。”
回到公会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贾正在算账。伊莎莉娅把巡港任务的单子递过去：“港口那边好像有水兽。浅滩那边有渔民说最近夜里有什么东西在撞船底。”
老贾抬起头：“水兽？”
“不确定。可能是大鱼，也可能是礁石松动。”
“那行。我挂一个调查任务，等有人接。”老贾把任务单收好，“你最近带的人越来越多了。今天那个黑盔的——是新来的护卫？”
“嗯。庄园里的。我妈安排的。”
老贾点了点头：“有他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他低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行了，任务交了，报酬老规矩挂你账上。”
伊莎莉娅转身走出公会的时候，大胡子男人正靠在门口晒太阳。他看见妮娜尾巴翘得老高，嘴里还在念叨“水兽水兽”，忍不住笑了一声：“小牧师——你那条龙怎么了？”
“她想去打水兽。”
“水兽？哪里的水兽？”
“港口浅滩。”
大胡子男人想了想：“那块浅滩的水兽——我几年前见过一次。不大，跟成年海豹差不多。力气不小，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妮娜立刻转过头：“你见过？长什么样？”
“黑灰色的，背上有几道浅色的纹路。喜欢吃螃蟹。”大胡子男人喝了一口酒，“你要是去找它——带点螃蟹过去，它可能自己就浮上来了。”
妮娜的尾巴快速摇了三下：“那我去港口的时候，先去买螃蟹。”
“……你是去打架还是去喂食？”
“先喂。喂熟了再打。”
大胡子男人看着她那条认真摇动的尾巴，摇了摇头，端着酒走开了。伊莎莉娅从台阶上走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午后的阳光把整条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远处海面上的碎光正在慢慢变密。
“走吧。回去了。”她说。
她沿着石板路往庄园的方向走去。妮娜跟在她旁边，尾巴翘着，嘴里还在念叨“螃蟹”和“水兽”两个字。艾拉和艾琳跟在后面，红蓝两色的发梢在风里轻轻晃着。马拉科尔走在队伍末尾，黑盔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伊吉斯跟在他身侧。身后传来海鸥的叫声和港口船舶缆绳被风吹动时碰在桅杆上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