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伊莎莉娅没有出门。
她在客厅里翻那本《南方花卉图谱》——窗外的阳光透过月影蔷薇的枝叶在书页上投下碎碎的光斑。艾拉和艾琳在院子里练习魔法，红蓝两色的光点隔着玻璃窗偶尔闪一下。妮娜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剥橘子，皮扔进旁边的木桶里，分得很清楚。
伊莎莉娅翻了几页，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马拉科尔正站在廊柱下，黑盔黑甲在阴影里几乎不动。他的腿边趴着伊吉斯——白狼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尾巴在地上偶尔扫一下。
伊莎莉娅合上书站起来。她走出客厅的时候，伊吉斯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但耳尖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
伊莎莉娅走下台阶，穿过草坪，在伊吉斯面前蹲下来。白狼比她想象中大太多——蹲着的时候她的视线才刚好和它平齐。雪白的毛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她伸出手。伊吉斯的琥珀色眼睛睁开了，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没有躲。她的手落在它的头顶，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一层柔软、温热、微微带着呼吸起伏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白狼的耳朵在她的手指下方轻轻动了一下。
伊莎莉娅顺着毛发的方向慢慢摸下去。从头顶到后颈，从后颈到肩胛骨——手指穿过厚实的白色皮毛，像把手埋进一床晒了一整天的棉被里。伊吉斯的尾巴从轻轻扫动变成了微微翘起，然后又放下了。它的眼睛从半阖变成了全闭，嘴角往两边微微扯了一下。
马拉科尔低头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出声。
伊莎莉娅继续摸着——手指顺着脊背一路往后，摸到靠近尾巴根的位置时，伊吉斯的后腿轻轻蹬了一下。它随即安静下来，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两下。
伊莎莉娅蹲着摸了好一会儿。膝盖开始发酸，但没有站起来。她把指尖收回来一些，从抚摸变成了轻轻挠——拇指在伊吉斯耳根后面的软毛处慢慢打着圈。伊吉斯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而温和的震动，像远处的地脉在换气。
“它在高兴。”伊莎莉娅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艾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草坪边缘，蓝瞳好奇地盯着伊吉斯那副舒服得瘫软的模样，蹲到伊莎莉娅旁边。她没有伸手，但蹲得很近，蓝瞳认真地观察着伊莎莉娅的手法和白狼的回应。
艾拉也走过来了，站在两步之外。她的红瞳在伊吉斯微微抖动的后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妮娜从台阶上跳下来，尾巴翘着走近，蹲在伊莎莉娅另一侧，伸手也摸了一下伊吉斯的尾巴尖。伊吉斯的尾巴猛地抽了一下，差点扫到妮娜的手背。妮娜缩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它不喜欢尾巴被碰？”
“可能吧。别碰尾巴。”伊莎莉娅说。
伊吉斯重新安静下来，下巴搁回前爪上。阳光晒在它的白色毛皮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几只手散落在它身上不同的位置——有的摸头顶，有的顺背毛，有的轻轻挠耳根。伊莎莉娅低头看着自己旁边那两只手，没有说话，但她把手往旁边挪了挪，给艾琳让出了更多位置。
伊吉斯的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更深更慢的节奏——整个身体从瘫软变成彻底放松，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雪，摊在草坪上不怎么动了。
马拉科尔站在廊柱下，看着草坪上那只被几个小姑娘围在中间、四肢摊开、耳朵软趴趴贴着头皮的白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恢复了平直的线条。他没有出声阻止。伊吉斯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摸过了——它也没有推开任何一只手。
伊莎莉娅摸到手掌发麻才收手。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腿，低头看着地上那摊已经彻底放弃威严的白色巨狼：“……明天再来。”
伊吉斯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艾琳站起来的时候蓝瞳亮晶晶的：“它好软。”
妮娜说：“是吧，比你想象中还要软。”
艾拉没有说任何话。但她站在草坪边上看了伊吉斯的白色毛发和散开的四肢一小会儿，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没有伸手。
伊莎莉娅转身往客厅走，浅蓝色的裙摆扫过草坪边缘。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银发和身后三个女仆的发梢一起掀起来，又放下。
身后的伊吉斯终于翻了个身，把雪白的肚皮露出来晒了两秒太阳，然后又翻了回去。
同一片天空下，王都通往南方的主道上，一辆灰色的马车正沿着海岸线不紧不慢地往前赶。
林晓坐在靠窗的位置，斗篷的兜帽已经摘下来了，深色的长发被海风从车窗缝隙里吹进来，在脸侧轻轻晃动。她把膝盖上那本书翻了一页——是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通用语入门书，封面已经被海风反复掀过好几次，边角有点软了。她把书合上，靠在车壁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宽的海面。
“快到了吗？”她问前面的车夫。
“再走半天就到白鸥镇了。”车夫头也没回，“那边是海了——你看到的就是那片海。”
林晓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海面的颜色比她记忆中的更浅一些，靠近岸边的水是透亮的淡蓝绿色。远处有海鸥沿着浪线低低地飞着，翅膀贴着水面，偶尔被浪头卷进一道白沫里又钻出来。她低头翻开书页，拿出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林晓安全到达南边。一切顺利。勿念。”
她写完把书合上，从斗篷内袋里摸出一小片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是赵大勇出发前留给她的地址：“东边镇子，到了寄信到这个地址，等我到了会回你。”字迹歪歪扭扭。
她把羊皮纸重新叠好放回内袋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在她身下持续地响着。窗外海面上的光正在缓慢地变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