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到达白鸥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从马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石板路上的那一刻，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从王都出发往南走了二十天，换了两趟车，颠得她骨头都快散了。她把斗篷的兜帽掀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和鱼市气息的海风。
白鸥镇比她想象中热闹一些。港口那边亮着零星的灯火，渔船的桅杆在暮色里像一排细长的针。面包店还亮着灯，门口飘出麦粉烤焦之后微微发甜的香味。
她拎着小包袱沿街走了一段，在一家挂着旧木牌的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住店？”
“住店。一晚。”
“一个人？”
“一个人。”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领口那枚淡金色的源晶上停了一瞬：“冒险者？”
“嗯。刚来南边。”
“注册了吗？”
“还没有。明天去公会。”
“那今晚先歇着。”中年女人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铜钥匙推过来，“南边的夜风凉——别站在街口吹。二楼左手第二间，窗户对着港口。”
“谢谢。”林晓接过钥匙上楼了。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确实对着港口的方向，暮色中几艘渔船的轮廓正在变暗，桅杆上的风铃被风吹出几声细碎的响。她放下包袱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源晶，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熟悉的温热。
第二天清早，林晓换上一件轻便的短衫和长裤，把源晶挂在衣领外面，背上小包袱出发去了公会。
推开冒险者公会的铜铁大门时，她的目光先扫了一圈厅里的陈设——比王都的公会小一些，但很整洁。壁炉烧着火，几张桌子旁零星坐着几个早起的冒险者，有人在掰面包蘸汤吃，有人在擦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背心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账本。
“你好，”林晓走到柜台前，“注册。”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从柜台里抽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笔：“填这个。你是什么职业？”
“言灵。”
中年男人递表格的手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了她一眼：“……言灵师？”
“嗯。能影响一点现实。”
“写上去就好。”
林晓接过笔，低头填了名字、来源、天赋简述。她在“天赋简述”那一栏停了一下，写了几个字又划掉，重新写了一行更短的，把表格推回去：“填好了。”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收进抽屉里，递给她一枚铜质徽章，刻着一张嘴的图案：“好了。任务板在那边墙上。不懂的问那边那个人——”他朝大胡子男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老霍克。他常驻本镇，知道门路。”
林晓点头道了谢，转身去任务板前看了看。初级任务确实不少——采药、调查、护送。她正看着一张“东边林子里最近有野兽出没”的告示，旁边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晨风涌进来的同时，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裙的银发身影从窗口路过。走得不算快，银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荡着，身边跟着一把浅蓝色的绸布伞、一条翘着的黑鳞尾巴、以及两个红发蓝发的小女仆。那把伞正好在窗口的晨光里鼓了一下，伞沿被风轻轻掀起一个弧度，露出伞下那道银色的侧影。然后它们一起过去了，从窗框的左边缘移动到右边缘，带着黑裙摆和银链坠饰的细碎声响，消失在面包店的招牌后面。
林晓手里的任务单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整个人趴在窗台上往外探出半个身子，那道银发已经走到街道拐角了。她没来得及喊出声，那句还没成形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被她自己咽下去的气音。那把浅蓝色的伞在拐角处最后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喂——”老霍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认识她？”
林晓从窗台上缩回来，转过身，碧绿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愕：“……那个银头发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伊莎莉娅。镇上的人都叫她小牧师。她天天来公会接任务，帮镇民治伤。”老霍克端着自己的茶杯，歪着头打量林晓，“你认识她？”
林晓张了张嘴：“……我见过她一次。在黑森林里，她家的院子。我不知道她记不记得我。”
老霍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记性挺好的。你要是跟她打过照面，她应该记得。”
“我没打过照面。我只是在她家院子里歇了一晚。”
“那不一定。她记性好，但只见过一面的话也难说。你下次遇到她的时候，打个招呼试试就知道了。”
林晓没有接话。她捡起地上的任务单，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那张被她攥皱的纸。源晶在衣领下微微发着暖。她盯着任务单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在看上面的字，只是把它放在手里，让掌心的温度沿着纸面的折痕慢慢蔓延。她把任务单慢慢抚平，折痕在桌面上被压回原处。
“……她住在哪儿？”林晓问。
老霍克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出了镇子沿土路往南走大约十分钟——有一座被花包围的庄园。莉莉丝庄园。她住在那里。”他顿了顿，“不过你要是想去找她，最好等她自己来公会。她基本天天都来的。”
林晓点了点头。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跑，但走得比平时快一些。推门的时候门框上挂的风铃被带得叮当响了一长串。她站在公会的台阶上朝街道尽头的方向看去，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面包店门口有人在排队，鱼市那边有渔民正在卸货。那道银发已经彻底消失在拐角后面了。
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涩和干燥的气息。林晓站在公会门口，手里攥着胸前那枚暖热的源晶，碧绿色的眼睛望着银发消失的方向。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打招呼，甚至不确定银发女孩是否还记得她。但她记得刚才风把伞吹起来的时候，伞沿折了一角，露出下面的银发——那道弧线和她在黑森林里第一次看到的弧线是一样的。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没有去追那道银发，也没有往庄园的方向走。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盹，她上楼放好包袱，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港口那边的渔船进进出出。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下楼。
客栈一楼的饭堂比白天安静多了。林晓坐在靠墙的小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炖鱼和半块面包。鱼汤里飘着几片胡萝卜和一小撮切碎的香草，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嚼着面包，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铜质徽章上。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沿着徽章的边缘慢慢划过一圈。隔壁桌坐着两个渔民，正在聊今天的鱼获。柜台后面的老板正在擦一只陶杯。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深蓝变成墨色，港口那边的灯火比傍晚时更亮了。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放下勺子，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源晶。她伸手握住那枚微温的石头。
她站起来，把碗碟收到柜台边，上楼回了房间。关上房门之后她站在房间中央，把源晶握在掌心里——它在她手心里微微亮了一下。
林晓闭了一下眼。她不知道这个办法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言灵对这种事是否有效。她甚至不确定她到底在要求什么，但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希望伊莎莉娅能够认出我。”
源晶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一些。然后它暗下来了，恢复成那种温热的、安稳的淡金色。林晓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缝间还残留着那层极短的余温。她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被接住，但她说出来了。
她坐到床边，脱下靴子，把源晶放回衣领里，躺下来。窗外的海浪声隔着一层窗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她闭上眼之前，最后想了一遍那道银发和那把浅蓝色的伞，然后翻了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