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伊莎莉娅照常去了白鸥镇。
今天没接任务，就是带艾拉和艾琳去买布料——金色的线、浅绿色的绸缎边角料，艾莉希亚说要给她做条新腰带。妮娜留在庄园里劈柴。
伊莎莉娅走在石板路上，艾琳跟在她身后半步举着伞。艾拉走在最后，手里拎着空布袋。路过面包店门口的时候，伊莎莉娅的脚步慢了一下。街对面，冒险者公会门口站着一个人。浅灰色短衫，深色长发，腰带上挂着一枚淡金色的晶石，正低头翻手里的东西。阳光把她的侧脸勾了一道亮边。
伊莎莉娅看了一眼，觉得那枚晶石有点眼熟，但没多想，继续走了。
“小姐。”艾琳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很轻，“有人跟着我们。”
伊莎莉娅没有回头：“谁？”
“公会门口那个人。灰色衣服。跟了一段路了——现在停在面包店对面的墙根下。”
伊莎莉娅的呼吸停了一拍，没加速也没放慢，在岔路口拐进了港口方向的巷子。石板路变窄，两边墙面的阴影压下来。艾琳收了伞。
脚步声在巷子里变得清楚——她自己的，艾拉的，艾琳的，还有另一个人的。那个人跟到了巷子口，脚步声停了。
伊莎莉娅也停了，转过身。隔着大约十步，她看见了那个人。灰色短衫，深色长发被海风吹乱了几缕，碧绿色的眼睛望着她。她攥着胸前那枚淡金色晶石，指节发白。
“……你好。”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我叫林晓。我们见过的。在黑森林——你家的院子里。”
那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伊莎莉娅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些画面。不是声音，不是对话——是一张模糊的脸，坐在她斜前方两排，回头借橡皮的时候碧绿色的眼睛会弯一下。然后是更多的碎片：语文课代表、作文写得很好的那个人、每次老师念范文的时候都会低着头假装在看桌面的那个马尾辫。
她的天蓝色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线。
她看见过面前这双碧绿色的眼睛很多次，只是从没想过它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林晓。”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中更小，但那两个字落得很稳。
林晓怔住了。她攥着源晶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嘴唇微微张着，过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记得我？”
伊莎莉娅顿了一下。那个名字落进耳朵的时候，记忆自己就打开了。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也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解释，只是站在那里，银发被海风吹起来几缕：“……记得。”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源晶——它还亮着，比刚才亮一些。她伸手碰了一下，然后抬头重新看向伊莎莉娅：“我刚来。昨天在公会门口看见你走过去，我没来得及叫你。”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一些，“我不知道该不该叫你。”
伊莎莉娅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来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海风从港口那边穿过来，把她的银发和裙摆掀起来又放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开口：“你……还要面包吗？”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要。你做的面包好吃。”
伊莎莉娅转过身，银色的发尾扫过肩头：“跟我来吧。庄园里有，刚烤的。”她没回头，走得很慢，从巷子里走出去的时候侧过头朝艾琳说了一句，“艾琳把伞撑开。”
艾琳撑开了伞，浅蓝色的阴影重新落回伊莎莉娅头顶。林晓跟上来走在她侧后方，艾拉走在队伍最后，红瞳跟了一会儿那个灰色短衫的女人，慢慢收回了视线。艾琳走在伊莎莉娅旁边，偶尔看林晓一眼，又看看伊莎莉娅红透的耳朵尖——什么也没问。
出了巷子之后，阳光重新铺满了整条街。
“这里比黑森林暖和。”林晓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一些，“那边的风是湿的，冷的。这边的风是干的，还带点咸味。”
“嗯。因为靠海。”伊莎莉娅说。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一个月。”
“那挺短的。我以为你从小就住这里。”
“没有。之前就住黑森林的。”
林晓点了点头。她又走了一小段：“那你现在在镇上做什么？我昨天在公会注册的时候，有人说你是牧师。”
“治伤。给镇上的人。”
“挺好的。”林晓说，“你今天上午没接任务吗？我昨天在公会听老霍克说，你经常帮镇上的居民治伤。”
伊莎莉娅的脚步慢了一瞬：“……你说老霍克？你已经认识他了？”
“昨天注册的时候有人介绍的。他说镇上有什么事问他都知道。”林晓偏头看了她一眼，“他提起你的时候说‘小牧师天天来’，我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伊莎莉娅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蹭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听到自己开口：“……那个，你到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接任务。先熟悉南边的环境。然后慢慢来。”林晓说，“刘老师让我们先各自历练——他说等我们变强了再回去集合。”
“刘老师还在王都？”
“嗯。他在练剑。圣剑认主了——是他。”林晓停了停，“你记得圣剑吗？就是你家桌子底下那把。”
伊莎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确实记得那把银白色的剑，垫在桌腿下面，她妈说“硬度够”。她弯了一下嘴角：“……记得。”
“它选了他。”
“挺好的。”伊莎莉娅说。她记得那把剑垫桌脚的样子，也记得她妈说是“留给那群人的”。但她不会告诉林晓她早就知道那是圣剑——因为那样就要解释她妈是怎么知道的。
林晓没有追问。她走了一段之后又开口：“你刚才在巷子里——认出我的时候，好像想了一下。”
“嗯。”
“你一开始没认出来？”
“……一开始没认出来。”
“那后来怎么认出来的？”
伊莎莉娅的步子慢了一点。银发被海风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记得那张脸，记得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记得她回头借橡皮时马尾辫扫过桌角的弧度。但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些说给林晓听。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就是觉得眼熟。然后就想起来了。”
林晓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已经够了。伊莎莉娅走在她旁边，能感觉到林晓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越界的打量，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又像是正在把现在的她和过去的那个画面慢慢叠在一起。
她走着走着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尖——还是烫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张宇”这个名字从十七年前那个教室的座位上拿起来、放到此刻的阳光下。但她知道林晓现在走在她旁边，而她正在带她回庄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