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的客厅比林晓想象中大很多。落地窗外是草坪和老橡树，壁炉里生着火，沙发旁边摆着几盆开白花的植物。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和烤面包的气味，跟黑森林那间木屋有点像，但多了海风的咸味。
“坐吧。”伊莎莉娅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面包马上就好。”
林晓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子尖上沾的一点泥，轻轻跺了一下脚，把泥蹭在地毯边缘。
伊莎莉娅端着一盘切好的面包出来了，面包边烤得焦黄，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小碟黄油和一碗深红色的果酱。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在林晓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吃吧。刚出炉的。”
林晓拿起一片面包掰了一小块蘸了果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做面包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伊莎莉娅的耳朵又红了一点点：“……谢谢。”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面包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浮着。林晓又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她把面包放下来：“你一个人住这里？还是还有别人？”
“我妈在楼上。还有妮娜她们几个——你见过的，有尾巴那个。”
“黑头发那个？”
“嗯。还有两个新来的，红头发和蓝头发，今天跟着我的那两个。”
林晓点了点头。她又拿起一片面包，这次没有蘸果酱：“你在这里过得还行吗？”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碟果酱：“……还行。”
“那就好。”林晓说。她的语气很平，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一盘面包和一碟果酱，说了一句她觉得是事实的话。
伊莎莉娅抬头看了她一眼。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林晓的侧脸上。她记得这张侧脸——很多年前，她从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看出去，隔着一排桌子和一个走道，这双眼睛会在她偶尔抬头的时候和她对上视线，然后移开。那时候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她眼睛的颜色很好看。
“你在看什么？”林晓忽然偏过头。
伊莎莉娅的视线收回来：“……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伊莎莉娅顿了一下。那些话就在她嗓子眼里——我以前坐在你后面。我找你借过橡皮。你是语文课代表，我坐在靠窗最后一排。但她还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在想，”伊莎莉娅说，“你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居然是来找我。”
“不然呢？”林晓说，“我认识的人都在北边。到了南边，第一个碰上的就是你了。”
“那也挺巧的。”
“也不算巧。公会的人说你天天来，我等一等总能等到。”
伊莎莉娅没有再追问。她伸手拿了一片面包掰成小块，把掰下来的小块放在手心里。窗外传来艾琳和妮娜说话的声音，隔着玻璃窗闷闷的。风铃在屋檐下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林晓也掰了一块面包：“你住在这里，和你妈，还有妮娜她们——平时都做什么？”
“镇上有任务的话就去接任务。没有的话就在家做饭、看书、晒草药。偶尔去海边走走。”伊莎莉娅想了想，“妮娜想去打水兽——前几天渔夫说有东西在撞船底。她一直在研究怎么用螃蟹把它引出来。”
“水兽？它吃螃蟹？”
“老霍克说的。”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先等任务挂出来。”
林晓点了点头：“那你们去打水兽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伊莎莉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我没见过水兽。而且我刚来南边，想多看看这里的东西。”
“那到时候叫你。”
“你住哪个客栈？”
“港口旁边那家，门口挂着旧木牌。”
伊莎莉娅放下手里的面包：“那家我知道。老板娘姓什么来着……”
“我没问。她也没说。”
“那下次我路过的时候帮你问一下。”
“好。”林晓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把碟子放回茶几上，“那到时候，我去镇上找你？”
“我来镇上找你吧。你刚来，路还不熟。”
林晓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你什么时候来？”
伊莎莉娅想了想：“明天。”
“那我等你。”
午后的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渗进来，把窗帘的边角吹起来又放下。伊莎莉娅坐在沙发上，银发垂在肩头。林晓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的、不越界的打量。伊莎莉娅没有躲，也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坐在那里让林晓看。
这时伊莎贝拉从楼上下来。
她披着一件浅灰色外袍走下楼，银发散着没梳，紫眼睛还带着刚醒的那种懒。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伊莎莉娅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深色头发的年轻女人，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坐垫，手里各捏着一片面包。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
伊莎贝拉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她的目光从伊莎莉娅的耳朵尖移到那个年轻女人腰带上挂着的那枚淡金色晶石上。源晶。勇者。她想起来了——黑森林那晚借宿的那群人里有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蹲在妮娜旁边摸过她的尾巴。
伊莎贝拉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她没出声，转身朝厨房走，脚步很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靠在灶台边慢慢喝。透过厨房的门缝，她能看见客厅里那两个人的侧影——伊莎莉娅说了句什么，那个年轻女人笑了一下，很短。
“夫人。”艾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了，手里端着一只空花瓶，蓝瞳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小姐有朋友来了。”
伊莎贝拉端着茶杯，低头看了一眼杯里浮着的茶叶沫：“嗯。看见了。你姐姐呢？”
“姐姐在院子里看着大门。说不能让陌生人随便进来。但那个灰色衣服的是小姐带回来的，她就只是站在廊下看着。”
“她在这儿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小姐烤了面包，她吃了三片。小姐给她倒了两次茶。她们一直在说话。”
“都说什么了？”
“没听清。”艾琳的蓝瞳低了一下，“小姐说话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伊莎贝拉没再问。她把空茶杯放进水槽，朝客厅走去。
走到客厅门口她没停，迈步走了进去，自然地落在客厅另一侧的摇椅上。
伊莎莉娅抬头看了她一眼：“妈。你醒了。”
“嗯。”伊莎贝拉在摇椅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面包和果酱，在那个年轻女人身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有客人？”
“嗯。她叫林晓。黑森林那晚来过。”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林晓。我记得你。”她伸手从茶几边缘拿了一片面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你摸过妮娜的尾巴。”
林晓的耳根烫了一下：“……嗯。她尾巴很凉。”
“她喜欢你。”伊莎贝拉说，“她一般不让人碰她尾巴。”她把剩下的面包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朝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住镇上？”
“嗯。客栈。”
“庄园二楼的走廊尽头还有一间空房。你不想住客栈的话可以搬过来。”伊莎贝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用考虑的事。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伊莎莉娅看着厨房的方向，天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落下来。她侧过头看着林晓，声音轻了一点：“……我妈就这样。你别介意。”
“我没介意。”林晓说。
厨房里传来伊莎贝拉倒水的声响和杯子碰到桌面的轻轻一磕。窗外草坪上传来妮娜和艾拉说话的声音，混着海风和树叶的沙沙响。午后的阳光已经斜了一些，从落地窗照进来的光影在地上拉长了一截。
伊莎莉娅坐在沙发上，银发披在肩头。林晓坐在旁边，隔着一个坐垫。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沾的一点点面包屑，伸手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