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伊莎莉娅接到通知说水兽调查任务挂出来了。她带着妮娜、艾拉、艾琳和林晓一起去了港口。渔夫早早等在栈桥边上,看见伊莎莉娅来了就迎上来:“伊莎莉娅小姐——我带你们去那片浅滩看看。今天白天那东西还在。”
她们乘上渔夫的小渔船。渔夫撑船往浅滩方向去,海面越来越浅,水色从深蓝变成浅绿,能透过水面看见沙底。船走了大约一刻钟,渔夫放慢了速度,用桨指了指前方:“就在那一片了。白天不敢靠太近,但能看到水底下有动静。”
伊莎莉娅扶着船舷往前看。水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一团灰褐色的影子贴着沙底缓慢移动。妮娜蹲在船头,竖瞳缩成两条细线,尾巴在身后绷直:“……那个不是水兽。”
“你怎么知道?”
“水兽不会趴在沙底不动。”妮娜的尾巴尖指向水面下的阴影,“它一直在往深水方向挪,但每次都挪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伊莎莉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道灰褐色的影子确实在移动,但每次挪动一小段就停下来,像被什么拽住了。它试图把腕足从沙底拔出来,每一次抬起都有一小片沙雾浮起来。
船身忽然震了一下。整条船往左侧倾斜了两尺又弹回来。渔夫稳住桨:“……什么东西碰了我们一下?”他低头往水里看,水面下那道灰褐色的影子正在往外翻涌,搅起大团的沙尘和浑水。
妮娜的尾巴猛地翘起来:“它在往水面上顶——”
水面哗地破开了。七八条腕足先卷出海面,搅起白沫和水花,然后是椭圆形的头部从深水里浮现出来,暗红色的触须在空气中缓慢地晃动。巨型章鱼。体长超过五米,腕足展开有近十米,暗红色的表皮上沾着细碎的白色沙粒。
渔夫手里的望远镜掉进了水里。他的嘴张着,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这……这是什么?”
章鱼的一条腕足已经碰到了船底。它缠住龙骨,把整条船往浅滩方向拉了一截。渔夫从船尾滚进了水里,呛了两口海水才站起来。船身猛地倾斜,伊莎莉娅抓住船舷稳住身体,裙摆湿了半截,银发贴在脸颊上。
艾拉站在船尾,红瞳锁定了那条缠住船底的腕足,掌心朝外推出一团火球——它飞出去打在腕足上,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章鱼的腕足猛地缩了一下,松开了船底。另一条腕足从船的另一侧卷了过来,带着水花直扑向船头,撞上了桅杆。船身晃了一下,桅杆发出一声闷响,但没有断。
妮娜蹲在船头,尾巴绷直,竖瞳锁住那条正在收回的腕足。然后她整个人从船头跃了出去,落进浅水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她在章鱼的一条腕足旁边站稳,偏过头避开另一条甩过来的触须:“你这家伙。”
章鱼的另一条腕足从她身侧的浅水里抽起来,朝她面门直直地抽了过来。艾拉的火焰从侧面迎上去,烧在那条腕足的尖端,使它偏移了几寸,在妮娜肩侧的空处落了下来,溅起一片白沫和热汽。妮娜没有后退,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伊莎莉娅:“你怎么样?”
伊莎莉娅扶着船舷跳进水里。海水没过她的小腿,浅蓝色的裙摆湿了半截。她站稳之后,目光落在那只章鱼身上——它的腕足还在翻卷、搅动。她看了章鱼两秒,然后偏过头:“妮娜。变成龙动手。”
妮娜低下了头,暗红色的火光在她喉咙深处亮了起来。章鱼的腕足在火焰涌出之前的一瞬朝伊莎莉娅的方向伸了过来——妮娜已经挡在了她前面,用肩膀接住了那道腕足,后退了半步才站稳:“……退后。”
伊莎莉娅在浅水里后退了几步。章鱼的头部正在缓慢地向她刚才站过的位置移动,腕足在沙面上拍打起浑浊的水花。它的腕足再次伸出,被妮娜的火焰在半空中截断了方向——那道火线擦着腕足的侧面掠过,灼伤了表皮。
章鱼的动作加快了一些。腕足翻卷着卷起水花和泥沙,搅得整片浅滩浑浊不清。艾拉的火焰第三次落在它的身体上,章鱼的表皮开始卷曲变黑,细微的焦痕沿着火焰落点向外蔓延。
林晓站在船尾,攥着胸前的源晶,声音比平时更稳:“……后撤五步。”
章鱼的腕足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弹了一下,在原地蜷缩了半拍才重新抬起。妮娜已经退到章鱼的另一侧了。她站在浅水里,暗红色的火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映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她的呼吸正在变化——从浅到深,从慢到快,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黑鳞从皮肤底下翻出来,翅膀从肩胛骨的位置撑开,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黑色的巨龙蹲在浅滩上,比章鱼大出一倍多,琥珀色的竖瞳低头看着那只暗红色的庞然大物。
她张开嘴。一道暗红色的火焰从她喉咙深处涌出来,沿着章鱼的身体铺展开来,从腕足的顶端一路蔓延到头部。章鱼的触须在火焰里卷曲、收缩,然后慢慢安静下来。火焰持续了大约二十秒,妮娜收住火势,偏过头看向伊莎莉娅:“……烤好了吗?”
伊莎莉娅站在浅水里,银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低头看了看那只被火焰均匀覆盖的巨型章鱼:“再补一下尾部吧。”
妮娜低下头,火光在她喉咙深处又亮了一下,火焰沿着章鱼的尾部外侧又走了一遍,然后收住。她重新变回人形,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尾巴垂在身后轻轻摆着:“现在呢?”
“可以了。”伊莎莉娅说,“你去镇上叫人来吧。”
妮娜的尾巴翘了一下:“带碗来?”
“带碗来。告诉他们今晚在海边聚餐。”
“好。”妮娜转身朝镇子的方向跑去,尾巴在身后高高翘着,鳞片上的水珠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话声——镇上的渔民正在往这边跑,有人拎着桶,有人攥着网绳,有人举着火把。他们跑到浅滩边缘停了下来,看着水中那道庞大的轮廓,又看了看还站在浅水里、裙摆湿透的伊莎莉娅。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上了年纪的渔民跨进水里,在那只烤章鱼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被火焰烤过的表皮边缘,又缩回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的炭灰,然后转过头朝岸上喊了一声:“去拿刀来。”
傍晚的海边摆开了几张长桌和一堆矮凳。罗莎琳德抱着一大盆调好的酱汁蹲在桌边,艾莉希亚正在往章鱼须上刷油。科尔维恩用他那把备用锤子敲开了章鱼头部最厚的壳板,露出底下雪白的肉质。巴德里克坐在火堆旁边的木箱上,正在把章鱼肉切成适合装盘的大块,他切的时候手腕很稳,每一刀都落在同一条纹路上。塞拉菲娜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一只小碟子,正在把一小块章鱼肉蘸了酱汁送进嘴里:“……比我想象中嫩。”
伊莎莉娅站在人群外围,浅蓝色的裙摆还滴着水,银发半湿地散在肩头。林晓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两只陶碗,一只递给她:“吃吗?”
“嗯。”
林晓把碗递到她手里,自己端着另一只碗在旁边的沙地上坐了下来。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烤章鱼的香气和木柴燃烧的气味。伊莎莉娅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汤。
远处,妮娜正在火堆边转来转去,蹲在罗莎琳德旁边看她把酱汁刷在章鱼肉上:“这个要刷多少?”
“刷到表面都沾到就行。”
“那我吃的那块你帮我多刷一点。”
“那样你不蘸酱直接吃也可以了。”
“那不一样。刷过的和蘸过的味道不一样。”
罗莎琳德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味道了?”
“从认识伊莎莉娅开始。她做饭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看。”
罗莎琳德没接话,把刷子往妮娜手里一递:“那你来刷。我手酸了。”
妮娜接过刷子,蹲在桌边开始认真地把酱汁抹在下一块章鱼肉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林晓端着碗坐在沙地上,海风把她深色的发梢吹起来又放下。她喝了两口汤之后偏过头看着伊莎莉娅:“你以前见过那种东西吗?”
“没有。”伊莎莉娅说,“我连水兽都没见过。”
“那它怎么会跑到浅滩来的?这一带不像有深海海沟。”
“可能是追什么东西追得太远了。等潮水一退,就被卡住了。”
“那它在这儿待了多久?”
“渔夫说水兽是这几天才开始撞船的。大概就是它卡住之后,把这片浅滩搅得不安宁,水兽才被吓跑的。”
“那它挺倒霉的。”林晓说,“追着什么东西游了几百里,结果把自己搁浅了。”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她端着碗又喝了一口。
远处火堆边传来妮娜的声音:“这块是谁的?没人拿我拿走了——”然后是艾莉希亚的声音:“你手里那块还没吃完,别拿新的。”妮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块比刚才那块大。”艾莉希亚说:“那你等大块的烤熟再说。”妮娜安静了片刻,尾巴在地面上拍了一下。
林晓笑了一声,端着碗朝火堆方向抬了抬下巴:“她一直这样吗?”
“嗯。”伊莎莉娅说,“看到食物就走不动路。”
“那你一开始是怎么习惯她的?”
“也没习惯。就是她蹲在厨房门口看我做饭,蹲了两周。”
“蹲了两周?”
“嗯。每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
林晓没有接话。她又喝了一口汤,把视线投向火堆那边。妮娜正蹲在烤架旁边,手里捏着一块烤章鱼须,低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她旁边蹲着艾琳,蓝瞳认真地看着妮娜手里的章鱼须。艾拉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只碗,目光偶尔扫过火堆外围的人群。
伊莎莉娅端着碗站起来,碗里还剩一点汤:“走吧,去火堆那边。”
林晓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沙:“你碗里还有汤。”
“边走边喝。”
她们朝火堆走去的时候,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银发和深色的发梢朝同一个方向掀起又放下。伊莎莉娅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汤——还温着。火堆边有人在唱歌,调子很陌生,词的尾音压得很低。她走过去的脚步没有加快,但也没有放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