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派对过去四天，白鸥镇的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渔船照常出海，面包店照常开门，公会里照常有人在掰面包蘸汤吃。伊莎莉娅每天上午去镇上，有时接任务，有时只是路过。
那天上午她走进公会的时候，老霍克正靠在柜台边上，手里的杯子比平时放得低了一些。他看见伊莎莉娅进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招呼，而是朝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伊莎莉娅走过去。老霍克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有人来打听。两个魔人女孩。”
伊莎莉娅的手指在柜台边缘停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高个子，深色皮衣，北方口音。看起来不像本地人。”老霍克说，“问我镇上有没有见过红头发和蓝头发的魔人女孩。”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见过。”老霍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镇上人来人往的，谁记得住每张脸。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镇外。往南边那条路。”老霍克看了她一眼，“你那座庄园就在南边。”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她站在柜台边，银发垂在肩侧，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他长什么样？如果再来的话，你能认出来吗？”
“能。”老霍克说，“他那双靴子在公会的木地板上留下了几个湿印子——今天早上码头那边有船卸货，他应该是刚从船上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底下，“还留了一点灰。跟你上次在港口说的那种粉末有点像。”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一眼——柜台的木脚旁边确实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她没有弯腰碰它，只是记住了那个位置。
“谢谢。”她说。
老霍克摆了摆手，重新端起杯子：“你自己小心点。”
伊莎莉娅没有在公会多留。她出了门，沿着街道往回走。艾琳跟在她侧后方举着伞，艾拉走在最后。她走了一段才开口：“艾琳。”
“嗯？”
“刚才有人在公会打听你和艾拉。”
艾琳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比刚才更轻一些：“……打听什么？”
“问有没有见过红头发蓝头发的魔人女孩。两个。”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她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但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然后又松开了：“……他走了吗？”
“被老霍克打发走了。”
“那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伊莎莉娅说，“但老霍克记得他的样子。”
艾琳没有再问。她举着伞，走在伊莎莉娅侧后方，伞沿的阴影落在伊莎莉娅肩头。艾拉走在队伍最后，红瞳垂着，脚步没有乱——但她握着空布袋的手指扣在布袋边缘，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
回到庄园之后，伊莎莉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见艾拉把布袋放回厨房架子上，然后穿过院子，在花圃边站住了。她没有蹲下，也没有碰那些花——只是站在花圃边，看着那些正在盛开的月影蔷薇。红瞳低垂着。
艾琳跟在她身后，走过了花圃又退了回来。她看着艾拉的背影，没有走过去，转向伊莎莉娅：“小姐。”
“嗯。”
“我们是不是又要走了？”
伊莎莉娅看着她。蓝瞳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安静的、正在等待答案的疲惫。伊莎莉娅顿了一下：“不用。”她说得很清楚，“你们留在这里就好。庄园的门不会为那些人打开。”
艾琳握着伞柄的手松了一点：“……你说了算吗？”
“这里我说了算。”
艾琳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花圃边，蹲在艾拉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蓝发垂在膝盖旁边，和艾拉的红色发尾挨得很近。
伊莎莉娅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客厅里，伊莎贝拉正靠在摇椅上看书。她没有抬头，但声音从书页后面传过来：“有事情找上门了？”
“嗯。”伊莎莉娅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有人来公会问艾拉和艾琳。北方口音，皮衣，刚从船上下来。”
“老霍克挡回去了？”
“挡回去了。”
“那他还会再来的。”伊莎贝拉翻了一页书。
伊莎莉娅坐在沙发边缘，手指搭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正落在花圃边缘，把两道蹲在一起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防护咒布好了？”
“布好了。铁门、墙根、树篱——绕了一圈。他们踩不进来，也看不到庄园里面。”伊莎贝拉把书放下来，紫眼睛看着伊莎莉娅，“你白天出门的时候，马拉科尔会跟着。其他人留在庄园里。”
“艾拉和艾琳不能出门了？”
“暂时不能。”伊莎贝拉说，“等人走了再说。”
伊莎莉娅没有反驳。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花圃边那两道身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看看她们。”
伊莎贝拉没有拦她。她重新翻开书，在伊莎莉娅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晚上吃饭的时候把她们叫进来。汤是罗莎琳德炖的，凉了不好喝。”
“嗯。”
伊莎莉娅走出客厅，穿过院子，在花圃边蹲下来。艾拉和艾琳同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伊莎莉娅的目光把她们都接住了。
“进来吃饭。”她说，“汤还热着。”
艾拉没有动，但她的红瞳抬起来看了伊莎莉娅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她站了起来，伸手把艾琳也拉起来。两个人跟着伊莎莉娅走回屋里，经过客厅的时候，艾琳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铁门。那道门还关着，阳光从门框上方斜照下来，在门槛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金色。
晚上，伊莎莉娅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手里的书翻到一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月光铺在草坪上，把整片院子照得银白。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门走出去。走廊尽头那扇门还透着一线暖光。她走过去，没有敲门，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
她正要转身走——门开了。艾琳站在门缝里，蓝瞳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小姐。”
伊莎莉娅看着她：“还没睡？”
“快了。姐姐已经睡着了。”
“那你呢？”
“我也快了。”
伊莎莉娅站在门外，银发垂在肩头，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她脚前的木地板上。她没有走进门内，也没有关门：“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艾琳想了想：“……面包。烤的那种。”
“那明天早上我烤。”伊莎莉娅说，“现在去睡吧。”
“好。”艾琳往门内退了一小步，在关上门之前又看了伊莎莉娅一眼，“小姐晚安。”
“晚安。”
门合上了。伊莎莉娅在门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房间。窗外的月光还铺在草坪上，把整座庄园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远处的海面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深色轮廓。她关上门，把烛台吹了，躺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