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伊莎莉娅是被钟声吵醒的。
她刚吃完饭，正坐在窗台边翻书，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不是报时的节奏，乱了，一声接一声，像是敲钟的人自己也慌了。她放下书走到窗边，镇子方向升起了几缕烟，灰白色的，像干草烧着的那种薄烟。街上有人在跑。
“出事了。”妮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没穿女仆装，穿着一件睡衣，竖瞳在暮色里缩了一下，“闻到味道了。林子里有东西。”
换完衣服后，伊莎莉娅快步下楼。客厅里，伊莎贝拉已经站在门口了，银发披着没梳，紫眼睛望着镇子的方向。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亡灵。从东边老坟场过来的，大概十几只。被什么惊动了。”
“……到镇上了？”
“没有。刚外围就被公会的人拦住了。但撑不了太久。”伊莎贝拉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马拉科尔。”
暗精灵从廊柱阴影里走出来，黑盔在暮色里反着暗沉的光。伊吉斯跟在他脚边，耳朵竖着。
“我去镇口。”马拉科尔说。
“带上她。”伊莎贝拉指了指伊莎莉娅，“亡灵她打不了，但能感知魔力的流向。”
伊莎莉娅已经往外走了。走过伊莎贝拉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伊莎贝拉伸出手，把她衣领上那枚银灰色的胸针正了正，什么也没说。
镇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老霍克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宽刃剑，剑刃上沾着灰色的尘土。身后站着十四五个冒险者，有人举着火把，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镇口外的土路上，十几只灰白色的影子正在游荡。形状像人但比人细长，四肢比例不对，关节弯的方向也不太自然。动作慢，但不是迟钝——像在蓄力，等着什么。
“小牧师。”老霍克看见她跑过来，“你来得正好。它们不往前走了，就在那等着。我们砍倒了几只，没过一会儿又站起来了。”
伊莎莉娅在镇口停下，望向那片灰白色的影子。她的指尖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细得像蛛丝，向那些影子蔓延。她皱了一下眉头：“……它们身体里有残留的魔力线。很细，像绳子牵着它们。源头在——”她朝东边偏了偏头，“老坟场那边。有人在远处控制它们。”
“能切断吗？”
“我能找到那些线。切断需要靠近源头。”
老霍克看向马拉科尔。暗精灵已经站在了队伍最前面，伊吉斯蹲在他脚边。他没有拔剑，手指垂在剑柄上方一寸的位置。
“我带她过去。”马拉科尔说。
老霍克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马拉科尔，又看了看他身边那条白狼，把话咽回去了。
伊莎莉娅走到马拉科尔身边，偏头对身后的艾拉和艾琳和妮娜说了一句：“你们留在这里。帮他们看着两侧。如果有东西从侧面靠近——”
“放火烧它。”艾拉接上了。指尖的红色火焰已经稳定了，在暮色里微微跳动着。艾琳的蓝色光芒也盘在手腕上，像一圈薄薄的锁链。妮娜甩了甩尾巴。
伊莎莉娅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
她转身跟着马拉科尔走出镇口。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镇口的火把在身后投出橙黄色的光晕。伊莎莉娅走在马拉科尔侧后方，浅蓝色裙摆拂过路边的野草。她的手指尖一直亮着那层淡金色的光。
伊吉斯走在最前面，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步伐沉稳。
马拉科尔没有停步。他带着伊莎莉娅绕过了那片灰白色的影子，走了一条倾斜的路，没有和它们正面接触。
小路两旁的老树开始变密，树根从土里拱出来。伊莎莉娅的指尖一直亮着，她感觉到前方有魔力流动的痕迹正在变浓——和那些灰白色影子身体里残留的线是同一种质地。冷灰色的，像铁锈被磨碎之后的颜色。
前方的路拐了一个弯，她看到了那些东西——五个，半跪在小路两边的灌木丛后面。衣服已经破烂了，灰白色的皮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眼窝深陷，嘴角微微张开。手指扣在泥土里，关节僵硬地曲着。
伊莎莉娅停住了脚步。马拉科尔停在她旁边，手搭在剑柄上，没有拔。
她认出了其中一张脸。光头，皮肤黝黑，腰带上曾经挂着鞭子和短刀——那个在树林里追艾拉和艾琳的男人。他的脸现在变成了灰白色，眼眶凹陷，颧骨上沾着细碎的沙粒和灰尘，手指间夹着几片枯叶。
伊莎莉娅的呼吸顿了一下。她记得这张脸。记得他的嗓门和鞭子在空气里抽出的声响。
“……他们被做成了傀儡。”她说。
“是亡灵炼金术。活人不会变成这样。”马拉科尔的声音很平，“有人把他们杀了，用魔力线缝起来，让它们继续动。”
伊莎莉娅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手指尖的淡金色光微微跳了一下。
马拉科尔拔剑了。那些傀儡在他拔剑的瞬间同时抬起了头——五双空洞的眼窝同时对准了他，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第一个扑上来的时候马拉科尔侧了一步，剑刃从侧面切入它的肩颈连接处。那具傀儡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散开了。第二个和第三个同时扑上来，马拉科尔的剑在收势中转向，从左到右划出一道弧线。他完全没有让它们靠近到需要格挡的程度——每一次出剑都落在它们扑过来的路径上。
第四个傀儡在扑到一半时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后面拽了一下，它跪在地上，关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往前栽倒，僵直地趴在了落叶之间。
第五个站在后面，没有扑上来，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停下来。马拉科尔走过它面前的时候，它没有动。他像处理其他四个一样处理了它，然后收剑。
伊莎莉娅站在几步之外，视线还落在那具灰白色的躯体上，手指尖的光已经自己熄灭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不再会动的碎片。追过艾拉和艾琳的那些人，已经变成另一些人的工具了。而杀死他们、把他们做成工具的那些人，正在老坟场的方向等着。
马拉科尔已经走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等她跟上来。
伊莎莉娅收回视线，迈步跟了上去。老坟场的方向正在变近，空气中的霉味正在变浓。马拉科尔走在她前面两步的位置，伊吉斯走在最前面。她加快了脚步，走到马拉科尔身侧，和他并排往前走了。路的尽头，老坟场的轮廓正在暮色里慢慢浮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