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坟场在白鸥镇东边一片矮丘陵的背面，平时很少有人来。
伊莎莉娅跟着马拉科尔走上最后一道缓坡的时候，夜风忽然变冷了。那种冷不是自然降温，像是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空气背面。前方一片灰白色的雾正在坟场上方缓缓盘旋，十几座歪斜的墓碑在雾里露出模糊的轮廓。
马拉科尔在坡顶停下来。伊吉斯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尾巴垂着，没有动。
伊莎莉娅指尖的淡金色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坟场中央有魔力核心在聚集。那些亡灵身上的线是从那里牵出来的。”
马拉科尔拔了剑，走下了缓坡，步伐不快不慢，黑靴踩在干枯的草地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伊莎莉娅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坟场中央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人影，高瘦，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苍白的脸。他脚下散落着几块碎裂的墓碑残片，手边悬浮着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无风自动。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兜帽边缘露出一双暗黄色的眼睛。
“终于有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我以为这个镇子的人都是傻的。”
马拉科尔没有回答。他没有减速，剑刃垂在身侧，步伐平稳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伊吉斯从他脚边超前跨出半步。
亡灵法师摊开双手，十根手指同时亮起深灰色的光——坟场的地面开始震动。泥土从墓碑之间翻涌起来，一只接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地底伸出，抓住边缘把自己拉出地面。
伊莎莉娅的指尖亮起来，感知到那些魔力线正从亡灵法师手边那本旧书里延伸出来，一根一根连进那些正在爬起的尸体关节里。
马拉科尔没有停下来。剑刃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第一只扑上来的骷髅在半空中被截成两段。第二只、第三只同时扑来，他的剑在收势中转向，从左侧切入又滑向右侧。每一剑都落在他所预测的那个位置上，那些尸体在碰到他之前就已经不再完整了。
伊吉斯在他侧后方，白狼的爪子在另一个方向上起落，把几只试图从侧面靠近伊莎莉娅的尸体按进了土里。白色的巨影在灰暗的坟场里移动着，所过之处只留下正在缓慢散架的灰白色残骸。
伊莎莉娅站在一棵歪斜的老树旁边，指尖的淡金色光芒持续亮着。那本旧书里的线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
亡灵法师后退了半步。他合上书，暗黄色的眼睛抬起来，盯着马拉科尔。他的嘴唇动了，像是正在聚集下一道咒语——但他没来得及念完。
马拉科尔的剑已经换了方向——剑脊平拍出去，落在亡灵法师的胸口正中央。那一下不是刺也不是砍，是一记沉重的拍击。亡灵法师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兜帽从头上脱落，露出底下稀疏的灰发和一张扭曲的脸。他摔在十几步之外的一块墓碑残片上，背部撞碎了一角石头，手里的旧书脱手落在旁边的枯草丛里。
伊吉斯在他落地之前就已经动了。白狼越过那些正在散架的尸体残骸，几步就跨到了亡灵法师面前。伊莎莉娅只来得及看到那道白色的影子覆盖住灰袍的身影——然后她听见一声短促的闷响。她偏过头，视线落在树根旁边的地面上。马拉科尔站在几步之外，剑刃已经收回了鞘中。
坟场里的灰白色雾气正在缓慢地散去。那些被唤醒的尸体不再动了。有的半截身子还嵌在土里，有的趴在碎裂的墓碑旁边，有的还保持着扑出去的姿势，像一个还没有到达目的地的动作在最后一刻被停住了。坟场安静下来。
马拉科尔没有回头看那片被处理过的区域。他朝坟场更深处走去。伊吉斯从他身后跟上来，白狼的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但它经过伊莎莉娅身边的时候没有停顿，只是跟上了主人的步伐。
伊莎莉娅站直身体跟上。坟场深处，一块碎裂的墓碑旁边，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白发在雾里微微浮动，灰色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久未见到阳光的光泽。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袍，身形高挑，站姿笔直。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白发垂落在脸侧，衬着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年纪看起来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但她的眼神不像那个年纪的人。
她看着马拉科尔走过来，又看着他身后那个银发蓝眼的小姑娘：“……你们是谁？”
“路过。”马拉科尔说。
“你们不是来伤害我的。”她开口了，声音像风穿过枯枝时的细碎声响。
“嗯。”伊莎莉娅说。
巫妖看着她：“那些亡灵是那个死灵法师放的。我只是坐在这里。”
“镇口的人没有受伤。”伊莎莉娅说。
巫妖沉默了几秒：“那你们来坟场做什么？”
“来找罪魁祸首。”
“那现在找到了。”
“嗯。”伊莎莉娅看着她，“你不打算离开这里吗？”
巫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脚边的碎土和草茎：“我刚醒过来不久，没离开过这片坟场。”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能去哪里。”
伊莎莉娅看着她灰色眼睛里那层薄雾一样的东西：“我家有房间。你可以先跟我回去。”
巫妖抬起头，白发从肩头滑落一缕：“……镇子上的人会怕我。”
“刚开始可能会。”伊莎莉娅说，“以后就不会了。”
巫妖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伊莎莉娅。”
“伊莎莉娅。”巫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叫乌莎。”
夜风从坡顶吹下来，把她散落在脸侧的白发轻轻掀起来又放下。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缕暗银色的光从她指尖溢出来，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悬在空气中：“……签契约。我认你。”
伊莎莉娅伸出手，指尖贴上了那根暗银色丝线的末端。淡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来，和暗银色线融在一起——像两股水汇进同一道河床。丝线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巫妖的灰色眼睛里那一层薄雾彻底散开了，她垂下眼帘，单膝落在坟场松软的泥土上，白发垂落在膝盖两侧。
“乌莎。主人。”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她，没有纠正那个称呼。她伸手把白发女孩垂在脸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走吧。回家。”
她转身往回走，浅蓝色裙摆拂过草尖。乌莎站起来跟在她身后，白发在月色里泛着银灰色的微光。马拉科尔收剑入鞘，伊吉斯跟在队伍末尾，尾巴在夜风中轻轻扫了一下。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走下了缓坡。白鸥镇的灯火在前方的暮色里亮起来了，像一小片被风吹不灭的碎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