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莎跟着伊莎莉娅走进庄园大门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索隆迪尔正蹲在壁炉边烤火，灰白色的翅膀半展开着，看见门口那个白色的身影——白发、灰肤、灰色长袍——他愣了两秒：“……又捡了一个？”
伊莎贝拉坐在摇椅上，紫眼睛从书页上方抬起来，扫过乌莎破旧的灰色长袍和灰白色的皮肤，然后又落回书上，翻了一页：“艾莉希亚。给她找衣服。”
艾莉希亚从沙发里站起来，碧绿色的眼睛在乌莎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我那儿有件白色的旧裙，改改应该能穿。”
乌莎站在客厅中央，白发垂在肩侧，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她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走。
伊莎莉娅走到她旁边，侧过身指了指客厅里的几个人：“那是伊莎贝拉，我妈。那边是艾莉希亚，给你找衣服穿。壁炉边上的是索隆迪尔。罗莎琳德在花圃那边，塞拉菲娜奶奶住地下室，巴德里克叔叔住西边的院子，还有马拉科尔叔叔和他的狼——你刚才见过的。”她顿了一下，“住下来慢慢认识。”
乌莎灰色的眼睛在那些面孔上依次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伊莎莉娅身上，点了下头：“……好。”
艾莉希亚带她上楼去换衣服了。伊莎莉娅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温牛奶慢慢地喝。
妮娜蹲在她脚边，尾巴盘着，竖瞳望向楼梯的方向：“她好白。头发也是白的——皮肤也是灰的。”
“嗯。因为乌莎是巫妖。”
“巫妖有体温吗？”
“不知道。等一下你自己摸摸看。”
妮娜想了想，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那我问一下再摸。她看起来不太好摸的样子。”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妮娜一眼，没有回应。她把手里的牛奶杯放下，抬头看向楼梯方向。
艾琳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身子，蓝瞳落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看了一会儿才小声问：“……她是从坟场来的吗？”
“嗯。她从坟场里醒过来的。已经一个人待了几天了。”
艾琳想了想，没有继续追问。她退回去，靠回艾拉旁边。艾拉站在她后面，红瞳落在乌莎那扇门上，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脚步声传下来了。艾莉希亚走在前面，金发在灯光下轻轻摆着——她身后跟着乌莎。
乌莎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艾莉希亚临时缝上的浅灰色蕾丝边，裙摆垂到脚踝，用一根银灰色的细带束在腰间。白发被梳顺了，披散在肩后。灰色的皮肤在白裙的映衬下显得干净了许多，像一块被水冲掉了表面尘土的石英。
她站在楼梯拐角，灰色的眼睛望着客厅里的所有人，双手垂在身侧。
妮娜从楼梯口站起来，尾巴盘在脚边，仰头看着乌莎走近。她先开口了：“你的头发像月光。”
乌莎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的尾巴像夜。”
妮娜的尾巴尖翘了一下：“那一样。都是晚上的。”
乌莎没有回答，但她走过妮娜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伊莎莉娅站起来，走到楼梯下方抬头看着乌莎：“衣服合身吗？”
“合身。”
“会冷吗？巫妖怕不怕冷？”
“……不知道。但现在不冷。”
“那就好。”伊莎莉娅转身朝厨房走去，“来吃饭吧。你从坟场出来之后没吃过东西吧？”
乌莎跟着她走了几步。她在厨房门口停下，看着伊莎莉娅从灶台上端下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放在桌上——又切了两片面包放在碟子里：“站着干什么。来坐啊。”
乌莎在长桌边坐下了。她看着面前那碗汤——深褐色的汤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里面浮着几片胡萝卜和蘑菇。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喝下去了。
“……热的。”她说。她拿着勺子的手在碗沿上方停了一下。
“汤当然是热的。”伊莎莉娅在她对面坐下来，“你之前几天吃什么？”
“什么都没吃。”
“……巫妖不需要吃东西？”
“不需要。……没有饿的感觉。”
伊莎莉娅没有再问了。她坐在对面，看着乌莎低头一勺一勺地喝那碗汤。白发的发梢在她灰白色的手背上轻轻扫过。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勺都喝完了。汤碗见底的时候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流动。
伊莎莉娅接过空碗放进水槽。她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妮娜正蹲在楼梯口。她看见伊莎莉娅出来，尾巴轻轻摇了摇：“……她吃完饭了？”
“嗯。”
“她明天会留在这里吗？”
“会。”
妮娜点了点头，尾巴又摇了一下。她站起来，跟到伊莎莉娅身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还透着一线光。伊莎莉娅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外几秒。门缝里没有声音。她没有推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窗外的月光铺在草坪上，把整座庄园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乌莎躺在房间的床上，白发在枕头上铺散开来。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听了一会儿窗外的海浪声。被子比想象中舒服——它的重量刚好压到她身体的边缘。她不知道以前睡过什么样的床，但这张床的触感正在缓慢地进入她的记忆里。她没有闭上眼睛，只是适应着这个房间的呼吸节奏——床垫边缘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气味。
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亮着。林晓裹着一件外套坐在客厅外的走廊台阶上，正好看见伊莎莉娅走回客厅。她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给她安排了房间？”
“嗯。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她还好吗？”
“应该吧。”伊莎莉娅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她醒过来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情况呢，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林晓点了点头，重新望向远处：“她睡了吗？”
“应该还没有。我刚经过她门口，灯还亮着。”
林晓没有继续追问。她坐在廊下，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深色的发梢吹起来又放下。
伊莎莉娅坐在林晓旁边，银发垂在肩头。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外面风凉了。进去吧。”
“我再坐一会儿，你先去睡吧。”
“那我不关门了，你要睡了记得关。”
林晓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伊莎莉娅走回客厅，把门留了一道缝。廊下的月光和客厅里的暖光在那道缝隙里交汇了一下。远处海面上有一层碎碎的光在浮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