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伊莎莉娅走到林晓面前：“有空吗？”
“有。怎么了？”
“跟我来一下。”
她带着林晓穿过草坪，走到庄园后面那棵老橡树底下。月影蔷薇沿着树根一侧开了一小片，白色和浅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落在草地上。林晓在树荫里站定，看着伊莎莉娅：“什么事？你的表情好认真哦。”
伊莎莉娅站在树荫边缘，银发垂在肩头，手指在裙摆上蹭了一下。她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排练了很多遍，但到了要说的这一刻，那些句子全散了。
“我……”她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更小，“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说。”
“嗯。”
“我以前……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林晓偏了偏头：“什么意思？”
伊莎莉娅撩了一下头发，发现自己的耳朵正在发烫：“就是……我以前……不是女生。”
林晓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那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以前是什么？”
伊莎莉娅的脸开始发烫了：“……我原来不是长这样的。”
林晓顿了一下：“你原来不是长这样是什么意思？”
伊莎莉娅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发现委婉的暗示完全没用——林晓根本听不懂也想不出。她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是……整个人都不一样。”
“那你原来长什么样？”
伊莎莉娅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扶住了林晓的脸——她的手指在发抖，掌心贴在林晓的脸颊上。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晃。她看着林晓，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林晓你听好了——我就是张宇。”
林晓愣住了。她的碧绿色眼睛先是看着伊莎莉娅泛红的脸，然后慢慢移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然后又落回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过了好几秒才找到声音：“……什么？”
“我就是张宇。”伊莎莉娅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跟你借橡皮——值日表排得整整齐齐的——张宇。”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眼角有一点水光正在聚拢，但没有落下来，“我变成这样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晓站在原地没动。她盯着伊莎莉娅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等她说一句“骗你的，开玩笑的”。但伊莎莉娅没有开玩笑。她的脸还是红的，眼睛还是湿的，手指还扶在林晓的脸颊上。
林晓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是张宇？”
“嗯。”
“张宇？那个男生？我的班长？”
“……嗯。”
“那个每次都向我借橡皮的？”
“……嗯。”
林晓抓住伊莎莉娅的手，目光从她通红的脸上往下移，落到她浅蓝色裙摆上，又移回她银白色的长发上，再移回她天蓝色的眼睛上，像是在做一道怎么也算不对的算术题：“……你真的是张宇？”
“……嗯。”
“现在变成了……这样？”
“……嗯。”
“变成了……女生？”
伊莎莉娅的耳朵又红了一个度，声音闷闷的：“……这些不是重点。”
“不是重点？”林晓的声调拔高了半拍，“你从一个男的——变成了一个银头发蓝眼睛的漂亮姑娘——你跟我说这不是重点？”
“你小声一点……”
“我小声不了。”林晓把手从伊莎莉娅的手背上抽回来，指了自己一下，“我们找了你这么久。一直在想张宇到底在哪里——然后你告诉我，那个在巷子里红着耳朵跟我说‘你还吃面包吗’的小姑娘就是张宇？”
伊莎莉娅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说的‘我以前不是长这样的’——我以为你在说发型变过！”
“……那你觉得我原来长什么样？”
“我以为就是短发、然后戴眼镜那种！结果你告诉我你是张宇！”
伊莎莉娅沉默了半秒：“……我知道很离谱。但我其实没有戴过眼镜。”
“重点不是眼镜！”林晓的耳朵也红了一点点，“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的震惊程度——我是说——你突然告诉我，大家一直找的男班长现在是个女生——还是个很漂亮的女生——你让我怎么——”
她说到“很漂亮”的时候像是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停住了。伊莎莉娅看着她，眼角的水光还在，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刚才说了‘很漂亮’。”
“我那是——”林晓又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那也是事实。”
伊莎莉娅的嘴角彻底弯起来了，眼泪顺着泛红的脸颊滑下来，但她在笑。她的手指从林晓的脸颊上放下来，背在身后，微微歪头看着林晓：“……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找的班长变成这样了。你还要继续找吗？”
林晓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已经找到了。你只是换了样子。又不是换了一个人。”她顿了一下，“而且你以前也没这么可爱。”
“……你刚才说了两个不同的评价。”
“我说的是事实。”
伊莎莉娅站在她面前，银发被海风吹起来几缕。她的眼角还是红的，眼泪已经停了：“……那你现在不觉得奇怪了？”
“奇怪。还是有点奇怪。但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也这么觉得。”
“好了好了，大美女。”林晓说，“说说这几年的事呗，让我知道你怎么过的。”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就是重活了一世而已。你要想知道，以后慢慢和你说吧。”
林晓愣了一下：“……也是呢，以后再慢慢说吧。”
“反正我今天已经说了最难说出口的话了。”伊莎莉娅抬起头看着她，“其他话好像就都不算难了。”
林晓看着她泛红的脸、湿润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下次再来想怎么问吧。”她说得很轻，“你先去把脸洗了。被艾琳看到你哭过，她会担心的。”
伊莎莉娅伸手蹭了一下眼角：“……她问的话我就说是海风太大，吹到眼睛了。”
“这个借口我觉得不怎么样，……不过也行。”林晓看着她转身往回走的背影——银色的长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站在老橡树底下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道浅蓝色的身影走远了。
晚上，伊莎莉娅正坐在窗边，伊莎贝拉的声音从二楼走廊传来：“伊莎莉娅。上来一下。”
她上楼走进伊莎贝拉的房间。她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的矮桌上摊着几样东西——一本翻开的旧书，几张羊皮纸，还有一枚暗灰色的戒指。伊莎贝拉把那枚戒指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伊莎莉娅拿起来翻了一下。戒指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符文——她能感觉到那层微弱的、冷灰色的魔力残留，和坟场里那个亡灵法师身上的是同一种质地。她把戒指放下：“那个亡灵法师的？”
“嗯。马拉科尔搜回来的。藏在坟场北边一棵枯树的树洞里。”伊莎贝拉把其中一张羊皮纸推过来，“你自己看。”
伊莎莉娅拿起那张羊皮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魔人双胞胎，红蓝发色，魔人贵族血统，预计三日内交付。”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她手指在纸缘停了一下：“……这个买家，就是那个亡灵法师？”
“对。他从北边某个人手里买下了艾拉和艾琳的信息和位置——等着收货。然后押送的人把她们弄丢了。”伊莎贝拉的语气很平，“丢了一次找回来一次，丢了一次找回来一次——第三次彻底丢了。她们被你捡回来了。”
伊莎莉娅的指尖按在“三日内交付”那几个字上：“那押送的人——”
“那个光头和他带的几个跟班。因为在树林里跟丢了你们——被亡灵法师杀了。用他自己的炼金术做成了傀儡，放在坟场外面的路上看门。你已经见过了。”
伊莎莉娅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光头灰白色的脸和嘴角张开的姿势——他活着的时候是追的人，死了之后变成了被人使用的工具。她低头看着那张羊皮纸，指腹在“魔人贵族血统”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他买她们做什么？”
“不知道。信上没写。可能想用她们的血液做炼金材料，也可能想把她们炼成傀儡——魔人的魔力天赋比人类高，做成傀儡之后更持久也更强大。”伊莎贝拉把羊皮纸收回去，“不过他已经不可能做到了。”
伊莎莉娅点了点头，把那枚戒指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艾拉和艾琳不用知道。”
伊莎贝拉坐在窗边，没有回答。但她把那张羊皮纸叠好，收进了抽屉里。
伊莎莉娅关上门走下楼，看见艾琳正蹲在花圃边给蓝星花浇水，蓝发辫子垂在肩侧。艾拉站在廊下，正在把干花束从架子上取下来换水。艾琳抬头看见她，蓝瞳弯了一下：“小姐——罗莎琳德阿姨说蓝星花开了好多。”
“嗯。我看到了。”
艾琳又低头浇水了。阳光照在她的蓝发上，亮晶晶的。伊莎莉娅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