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莎住进庄园的第五天——伊莎莉娅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站了一排人。
妮娜在最左边,黑发扎成高马尾,女仆装的黑白裙摆衬着她背后的尾巴,尾尖上的银链在晨光里叮当响。
艾拉在妮娜旁边,红发用红色细绳扎成低马尾,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站姿笔直。艾琳站在姐姐旁边,蓝发编成侧辫垂在胸前,手指轻轻拽着自己的围裙边缘。
乌莎站在最右边,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女仆装——和另外三个人一模一样的款式。黑色布料衬得她的灰色皮肤更明显了一些,白发披散在肩后,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银灰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摆和腰间的系带,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领口的蝴蝶结边缘。
伊莎莉娅站在楼梯拐角停住了。四个穿着同样女仆装的身影——黑色与白色,红、蓝、黑、灰四种发色。她们都看着她。
林晓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碧绿色的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出声,但嘴角弯着。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摇椅那边传来:“哟——小姐来了。看看你的女仆团——整整齐齐的。你是不是打算把整个南边的非人族都捡到家里当女仆?”
伊莎莉娅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我没有。”
“那你说说,她们是怎么来的?”
伊莎莉娅张了张嘴,目光扫过那四个身影。说“她们是自己来的”不对——艾拉和艾琳是她从树林里带回来的,乌莎是她从坟场签契约带回来的。说“她们是主动跟来的”也不完全对。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在不知不觉间把四个人一个一个带回了庄园。
“……是我捡的。”她说完这句话,耳朵已经红透了。
林晓放下茶杯:“一排四个,黑白色统一,你这排得是不是也太整齐了点?”
伊莎莉娅想反驳,但发现她确实把四个人按顺序排好了,而且站姿、裙摆、领口都差不多。她放弃了争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伊莎贝拉重新拿起书翻了下一页。
妮娜最先动了。她走到伊莎莉娅面前,尾巴从身侧伸过来搭在伊莎莉娅的手腕上:“伊莎莉娅——你现在脸很红。”
“……我知道。”
“你以前不常脸红。”
“你以前也不管我脸不脸红。”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这么多人围着你。”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但耳朵更红了。艾琳已经走到她另一侧了,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边缘:“小姐,你要出门吗?今天太阳挺大的——我给你撑伞。”她说着已经把角落那把浅蓝色绸布伞拿在手上了。
艾拉站在两步之外,红瞳望着伊莎莉娅泛红的耳尖,然后低头把自己领口的蝴蝶结重新系正了,什么也没说。
乌莎走到伊莎莉娅身后,从背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冰凉的手臂贴着她腰间的布料,下巴搁在伊莎莉娅的头顶上。白发垂落下来包裹住两个人。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脸红了。但是暖暖的。我喜欢。”
伊莎莉娅被四个人围在中间。妮娜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艾琳的伞已经撑开举在她头顶了,艾拉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乌莎从背后抱着她。她张了张嘴:“……我要去镇上了。松开。”
没有人松开。妮娜的尾巴又往她手腕上缠了一圈。艾琳的伞沿往她头顶偏了偏。乌莎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艾拉开口了,声音不大:“走吧。我们跟你去。你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伊莎莉娅偏过头,看见林晓还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碧绿色的眼睛弯弯地看着她,像在说“你看,我说过了”。
伊莎莉娅看着她,停了一拍:“……你要不要也一起?”
林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我?”
“嗯。你也是我家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林晓低头看着自己杯里浮着的茶叶,然后把茶杯放下了:“……行。正好我也想出门透透气。”
她站起来,走到伊莎莉娅面前,站到了妮娜旁边。妮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伊莎莉娅的耳朵还是红的:“……你站在妮娜旁边。她尾巴会扫到你的。”
林晓看了妮娜一眼,又看了那条尾巴两秒:“……你尾巴真的会扫人吗?”
“会。”妮娜说,“我尽量不扫到你。”
“那就好。”
伊莎莉娅站在四个女仆和一个同学中间,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她们依次走出了大门,朝着白鸥镇的方向去了。晨光从海面上铺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林晓走在队伍最外侧,偏过头看着伊莎莉娅的背影——银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被四个人围在中间。她收回视线,把目光落回前方的路上,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镇口石桥的时候,伊莎莉娅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妮娜走在左侧,艾琳举着伞走在她侧后方,艾拉在右侧两步外,乌莎跟在最后,林晓在妮娜旁边。五个人把她围在中间,像一道会移动的城墙。镇口有几个早起的渔民正蹲在岸边补网,抬头看见这一队人走过来,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把网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眯着眼数了数人头:“……一二三四五。小牧师今天带了一个队啊。”
伊莎莉娅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但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推开冒险者公会的铜铁大门时,门框上的风铃被带出一长串叮当声。公会里比往常安静了一瞬——长椅上坐着几个早到的冒险者,正在吃早饭或擦装备,听见铃声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所有目光都停在了门口。
老霍克正站在柜台后面往任务板上钉一张新单子,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伊莎莉娅,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排黑白色的身影——一个翘着尾巴的,一个举着伞的,一个站得笔直的,一个白发灰肤的。他把锤子放下来,慢慢开口:“……小牧师,你今天这是来注册佣兵团的?”
“不是。”伊莎莉娅走到柜台前,“来看看任务。”
“看看任务。”老霍克重复了一遍,目光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四个人,然后把任务板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采集类的不多。今天刚挂了一个——西边林子里有一种夜光蘑菇,药铺要,说是因为最近伤员多,消毒剂不够用了。采两筐。”
伊莎莉娅看了一眼任务单:“接了。”
老霍克把任务单递过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乌莎身上停了一拍。他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那个白头发的是从哪里来的?没见过。”
“家里新来的。”
“家里新来的。”老霍克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平得像在复述一条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告示。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任务单推过柜台,“夜光蘑菇长在树根背面,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天黑之前采完,药铺晚上要用。”
“知道了。”
伊莎莉娅接过任务单折好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经过长椅旁边的时候,一个穿皮甲的年轻冒险者正在啃面包,嘴里含着一口还没咽下去的面包渣,手里的面包停在了嘴边。他看了看伊莎莉娅,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排人,面包渣掉在了膝盖上。
林晓走在队伍最后面,经过他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年轻冒险者立刻低头去拍膝盖上的面包渣了。
出了公会大门,妮娜的尾巴翘起来了:“夜光蘑菇——是什么味道的?”
“不知道。没吃过。”
“那能尝一口吗?”
“那是药材。药铺要用的。”
“尝一小口也不行吗?”
“不行。”
妮娜的尾巴尖垂了一下,但很快又翘起来了:“那我在旁边闻一闻总行吧。”
“闻可以。吃不行。”
“好。闻一闻。”妮娜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放进了一个可以接受的位置,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林晓走在伊莎莉娅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你今天接任务怎么不挑一下?采集蘑菇这种——你以前不都是挑治伤类的任务吗?”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手里的任务单:“药铺最近伤员多。采集类的报酬低,没人接的话药材跟不上——伤员就得等。”
林晓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接话。她把手里的伞柄往肩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阳光从东边的海面上照过来,把六个身影投在石板路上——影子长短不一,但挨得很近。走在最前面的那道银发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像是刚从海面上捞起来的一样。
林晓收回视线,把目光投向镇外那片正在被阳光晒透的土路。她走了一段之后开口:“你还没跟我说你平时都在哪一片采药。”
“南边山坡。上次带艾琳去的那片。”
“那这次去西边林子——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但有地图。”伊莎莉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羊皮纸,“老霍克给的。”
林晓点了点头。她走了一段之后又开口:“老霍克很靠谱嘛。”
“嗯。”
“那就出发吧。”
“出发。”伊莎莉娅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林晓走在伊莎莉娅另一侧,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接话,但她的脚步在石板路上轻轻敲了一拍——比刚才的节奏稍微轻快了一点。身后的妮娜已经开始和艾琳讨论夜光蘑菇该蘸什么酱吃了,艾琳一手举着伞,一手比划着蘑菇的大小,蓝发辫子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在肩头一跳一跳的。艾拉走在她们中间,红瞳偶尔扫过路两旁的树丛。乌莎走在队伍最后面,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微光,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她一直在那里——跟着那道浅蓝色的裙摆,像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