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林子比南边山坡那片更密。树冠几乎连成一片，只有零星的碎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的腐叶和苔藓上。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和朽木的味道，偶尔有松鼠从高处跳过去，踩断一根细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羊皮纸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分岔的小路：“老霍克说夜光蘑菇长在树根背面——就是太阳晒不到的那一面。我们往里走一段，找几棵老树。”
妮娜走在队伍最前面，鼻子微微抽动着。她的尾巴翘着，尾尖上的银链偶尔碰到低垂的树枝，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艾琳举着伞跟在她后面，伞沿被树枝刮了两下，她不得不把伞收拢一半，免得被树藤缠住。艾拉走在姐姐旁边，红瞳扫过路两侧的灌木丛，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有极淡的红光一闪而过。乌莎走在最后，白发在密林的阴影里反而更显眼了，像一小片移动的月光。
“那里。”伊莎莉娅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棵三个人才能合抱的老橡树。树根盘错，从土里拱起半人高，背面是一片背阴的松软腐叶，几簇淡蓝色的微光正从腐叶和树皮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小片被遗落在林间的星星。
艾琳蹲下来，把伞放在一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朵蘑菇——伞盖是半透明的浅蓝色，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白色斑点，菌柄细长，从腐叶底下伸出来，微微泛着光。她的手指刚碰到菌盖边缘，它就亮了一下，从淡蓝变成亮蓝。
“它亮了。”艾琳回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我碰一下就亮了。”
“夜光蘑菇的特点。被碰触或者被光照到的时候会亮，过一会儿又会暗回去。”伊莎莉娅蹲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铲子，“采的时候从根部切——别拔。拔断了明年就不长了。”
艾拉走过来，蹲在伊莎莉娅旁边，把她手里的铲子接过去，左手拢住蘑菇的伞盖，右手将铲子贴着根部斜插进土里，轻轻一别——整朵蘑菇连着根部的菌丝完好地翘了出来，没有断。她把第一朵放进伊莎莉娅的布袋里，又转向下一朵。
妮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凑近最近的一朵蘑菇——鼻子几乎贴到了伞盖上。那朵蘑菇被她的呼吸一熏，亮了一下，然后暗回去。
“它认识我的呼吸。”妮娜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那是被你呼出来的气触发的反应。”伊莎莉娅说。
“它喜欢我呼出来的气。”
“……你要是非要这么理解也行。”
妮娜又凑近了一朵，呼了一口气。蘑菇亮了。她再呼一口气，蘑菇又亮了。她乐此不疲地来回试了三朵，第四朵的时候伊莎莉娅把她拽了回来：“别把它们吹蔫了。”
艾琳蹲在另一边，学着艾拉的样子用铲子采蘑菇——但她的手法明显生涩一些，第一铲下去切断了菌丝，第二朵连根拔起带了一大块泥土，第三朵直接从伞盖中间劈成了两半。她低头看着那半个蘑菇，蓝瞳垂下来，没有说话。
“手腕轻一点。铲子贴着根切，别往底下铲。”伊莎莉娅从她背后伸手，握住她拿铲子的右手，帮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艾琳的耳尖微微泛红，但这一次她没有切偏——完整的蘑菇被铲出来，躺在她掌心里泛着淡蓝色的柔光。
“……好了。”艾琳的语气很平，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林晓蹲在稍远的地方，把伊莎莉娅装蘑菇的布袋口敞开，方便艾拉往里放。她没有动手采，只是在旁边看，偶尔帮伊莎莉娅递铲子或把掉出来的蘑菇捡回去。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轻声开口：“你之前说夜光蘑菇是药材——具体治什么？”
“消毒。磨成粉之后敷在伤口上，能杀菌。”伊莎莉娅低头把一朵蘑菇摆正，“比一般的消毒剂温和——伤口愈合慢的人也能用。”
“所以药铺急着要。”
“嗯。最近镇上伤员多。”
林晓把布袋口拢了拢，没有再问。
乌莎站在外围，没有蹲下来。她安静地看着三个女孩在树根周围采蘑菇，灰色的眼睛跟着淡蓝色的光点从这个人的手心移到那个人的布袋里。过了一小会儿，她弯下腰，从脚边的腐叶里捡起一小截不知什么植物的根茎——上面已经长出细小的菌丝，在阴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荧光。她没有把它放进布袋里，只是拿在手里看。
“那个已经不能用了。”伊莎莉娅抬头看了她一眼，“菌丝长过头了，药效会散。采那种完整的伞盖。”
乌莎把根茎放回腐叶上，灰色的眼睛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蹲下来，从更远的一处树根背面找到一朵完整的夜光蘑菇——伞盖圆润，边缘的白斑整整齐齐。她没有用铲子，只用指尖在菌柄根部轻轻一划，整朵蘑菇就完整地落在她掌心。动作比艾拉还稳。她把蘑菇放进布袋里，没有说什么，又蹲回去找下一朵。
采了大约半个时辰，布袋底已经铺了薄薄一层淡蓝色的蘑菇。伊莎莉娅把布袋口扎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差不多了。再往里走一小段，看看有没有更大的。”她走在前面，沿着一条被落叶盖了大半的小路往里走。林晓跟在她身后，艾琳捡起伞撑开，继续走在她侧后方。
林子深处光线更暗，空气中混着一种淡淡的甜味——像某种花蜜被雨水稀释之后的味道。伊莎莉娅放慢了脚步，鼻尖微微动了一下：“什么味道？”
“甜的。”妮娜从旁边凑过来，鼻子抽动了两下，“有点像……蘑菇？”她的竖瞳忽然缩了一下，整个身体前倾——尾巴从翘着变成绷直，前脚掌微微抬起，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
“妮娜——”伊莎莉娅伸手想抓住她的尾巴。
没抓住。妮娜已经窜出去了，黑发在密林的光影里一闪，女仆装的白色围裙在灌木丛上一晃——她扑到了前方一棵老树根旁边，低头把鼻子埋进了一丛比刚才采的蘑菇大出两倍的淡蓝色蘑菇里。那丛蘑菇伞盖足有她的脸那么大，伞柄粗壮，表面覆着一层黏滑的浅金色汁液，在阴暗中泛着蜜一样的光。
“这个好大——”妮娜已经伸手掰下一片蘑菇伞盖的边缘，塞进了嘴里。
“妮娜别吃——！”伊莎莉娅跑过去的时候，妮娜已经把蘑菇咽下去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伊莎莉娅，表情很坦然：“味道不错。有点甜。还有点——像烤面包边角料。”她舔了舔嘴角，“再来一口。”
伊莎莉娅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丛被掰掉一块的大蘑菇，又抬头看妮娜——妮娜的竖瞳正在慢慢散焦，尾巴从高高翘着的状态开始左右不规律地摆动，像一截没有拧紧的发条。
“坐下。”伊莎莉娅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旁边的树根上。
妮娜靠着她坐下来了，但脑袋在慢慢往一边歪。她晃了晃头，又晃了晃：“伊莎莉娅——这个林子有点晃。你也在晃。”她伸手朝伊莎莉娅脸上比划了一下，手指戳了个空，“……有好多个你。全都偏了。”
伊莎莉娅蹲下来，掌心覆上妮娜的额头，淡金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贴着皮肤往深处渗进去。她闭上眼睛，感觉着那层光在妮娜体内游走——毒素还在，比她预想的深一些，但不算猛。她的光推着那些残余的毒素往边缘退了一点点，没有完全清掉，但把最晕的那一层压住了。
妮娜的竖瞳聚焦了一下，又散了。她的脑袋靠在伊莎莉娅肩上：“你头还在晃。”
伊莎莉娅没有回话，继续让光往里渗。又过了十几秒，妮娜的尾巴从乱晃变成了小幅度的摆动，像从大风里的风铃变成了微风里的风铃。她收回了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淡金色的余温还在，但妮娜的毒没有全清。
“我清不干净，蘑菇还在妮娜肚子里。”伊莎莉娅说，“只能让她没那么难受了。”
艾拉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丛被掰掉一块的大蘑菇，又看了看妮娜歪着的脑袋和还在慢慢摆的尾巴：“……她这样多久能好？”
“不知道。可能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伊莎莉娅把妮娜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挪正，但妮娜歪歪斜斜地又靠回来了，额头贴着她的颈窝。
“甜的。”妮娜在她肩窝里嘟囔，“下次还吃。”
“没有下次。”
“那下次吃半口。”
“半口也不行。”
艾琳站在旁边，蓝瞳落在妮娜垂着的尾巴上，那根尾巴正在地上慢慢画圈。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妮娜的尾巴尖——银链晃了一下，妮娜的尾巴抽了抽，但没有缩回去。
“她尾巴在转圈。”艾琳说。
“那是中毒反应。”
乌莎从队伍后面走过来，蹲在妮娜面前，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妮娜的额头。凉的指尖贴上皮肤的那一瞬，妮娜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被冰了一下，但很快又闭上了。
“……你的手好凉。”妮娜含含糊糊地说。
“嗯。”
“但是舒服。像枕头。”妮娜的脑袋往乌莎手心那边靠了靠，乌莎没有把手收回去，只是安静地托着她的额头，让她靠了一会儿。
伊莎莉娅看着这个画面，低头翻了一下布袋里采好的蘑菇：“先让她在这儿靠着。我们把剩下的蘑菇采完——别走远，就在附近。等她好一点我们再走。”
艾拉和艾琳继续去旁边的树根背面采蘑菇，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偶尔回头看一眼妮娜靠在乌莎手心里的样子。林晓站在旁边，看着乌莎用掌心托着妮娜额头的姿势，然后偏头问伊莎莉娅：“她以前也这样吗？”
“没有。”伊莎莉娅说，“这是第一次。”
“那她醒来之后会不会记得？”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妮娜半眯着的竖瞳和那条还在晃的尾巴：“大概会。她记性不差。”
“那她以后还会偷吃吗？”
“……会。”
林晓没有接话。她看着妮娜靠在乌莎掌心里的脑袋和那条画着歪圈子的尾巴，过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妮娜的尾巴摆动慢下来了。她睁开眼睛，竖瞳重新聚上了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靠在乌莎手心里的额头，又抬头看了看伊莎莉娅，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看她的艾琳和站在远处的艾拉。
“——我怎么了？”她的声音还有点含糊。
“你偷吃蘑菇中毒了。”
“那个蘑菇很好吃。”
“你中毒了。”
“但味道确实不错。”
伊莎莉娅没跟她争，把布袋递过去：“帮我拿着袋子。走了。”
妮娜接过布袋，抱着它站起来，脚步比平时慢一点，但稳了。她把布袋抱在胸前，跟在伊莎莉娅身后往林子外走，尾巴重新翘起来了，但翘得比平时低了一点。乌莎走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睛偶尔扫一眼她的脸，似乎在确认她不会再歪倒。
出了林子，太阳已经偏西了。镇子的轮廓在前方出现，石板路被傍晚照得暖融融的。她们沿路走回公会，伊莎莉娅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老霍克打开看了一眼：“品相不错。根都在，菌盖也没压坏。”他把铜币推过来，“报酬。”
“谢了。”
“那条龙怎么了？”老霍克看了一眼妮娜抱着布袋歪着脑袋的样子，“看着不太对。”
“吃了朵大蘑菇。”
“大蘑菇？西边林子那种？有毒的，不能吃啊。”
“她知道不能吃了。”伊莎莉娅看了妮娜一眼，“现在知道了。”
老霍克摇了摇头，把布袋拎进后屋去了。
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厨房里亮着灯，罗莎琳德炖了汤。妮娜被按在沙发上休息，艾琳把一碗汤端到她面前，她端着碗喝了一口，眼睛半眯着，像是还在跟残余的晕眩打交道。乌莎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位置离妮娜比平时近了一点。
林晓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上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摊开在桌上。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拧开笔帽，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窗外的月光从海面上漫过来，落在羊皮纸的边缘。
她写下第一行字：“刘老师——”
然后停住了。笔尖悬在“刘老师”三个字的末尾，没有往下走。她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铺在海面上，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在晃。她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只写了一行字的羊皮纸。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折好，压在窗台边的书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