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是在训练间隙收到那封信的。
那天下午,他刚结束连续两个时辰的剑术训练。银白色的圣剑横放在膝盖上,剑刃被汗湿的掌心捂得温热。他坐在训练场边的树荫下喝水,骑士长靠在廊柱上休息。
上午的挥剑练习中,骑士长破天荒地没有纠正他手腕的角度。圣剑在他手里的感觉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不再像一件借来的东西。他的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正在成形。
他正把水壶举到嘴边,一名骑士从驻地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薄薄的信——牛皮纸信封上盖着南境冒险者公会的邮戳。
“勇者大人。南边来的信——署名是林晓。”
刘建国放下水壶接过信。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指沾了一点汗水,在纸面上留下一小块模糊的湿痕。他展开信纸。林晓的笔迹比记忆中更圆了一些,笔划之间带着一点异世界文字的影子。
“刘老师:我已经到白鸥镇了。路上走了二十天,换了两趟车,骨头快散了。南边比北边暖和,海风是咸的。”
他往下看。
“公会注册好了,接了几次小任务。这里的人对我还不错。老霍克——公会里管事的人——说我的言灵师挺稀罕的。”
他翻了一页。
“有件事要跟你说。我在镇上见到伊莎莉娅了。就是黑森林那个银头发的女孩。她在公会门口路过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后来我跟她去了她家——她现在住海边,一座被花围着的庄园。她妈妈在,还有几个女仆。她给我烤了面包,还是那么好吃。”
他的目光停在这段上。面包。黑森林那间木屋里的面包。伊莎莉娅端出来的那盘,边缘焦黄,还冒着热气。他当时咬了一口,觉得比王都饭堂里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他继续往下看。
“我跟她聊了一会儿。她认出我了。然后她跟我说了一件事,你绝对想不到——她就是张宇。我当时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她说是她,坐在最后一排那个,跟她借橡皮那个。她现在叫伊莎莉娅,头发是银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她笑了。我觉得她过得挺好。”
“刘老师。我暂时留在白鸥镇。有事寄信到公会就行,老霍克会转给我。”
“林晓。”
刘建国的目光停在“她笑了”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树荫底下的风穿过来,把信纸边沿轻轻吹起来一点。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看第三遍的时候在“她就是张宇”那里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
然后他把信纸对折,放回信封里,放在圣剑旁边。他靠上树干,眼尾的细纹微微收拢了一些。
他想起那个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男孩。值日表写得工工整整,贴在课桌右上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四边。每次考试前都说“这次肯定不及格”,然后考完就忘。数学课被他用粉笔头丢醒的时候偏头躲开的动作很利索,从来不生气。
他教了二十三年书,张宇不是最用功的那个,也不是最调皮的那个。但他记得这个男孩。因为裂缝打开的那天,张宇离得最近。光裹住他的时候比所有人都亮。
骑士长走了过来,手里多了一柄训练用的木剑:“休息够了?”
刘建国把信收进衣襟里,站起来。银白色的圣剑从他手心抬起,剑刃在午后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弧线。
“来。”
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重新在训练场上响了起来。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之前更稳了。之前练剑时那种“赶时间”的急躁消失了,出剑的节奏慢了半拍,但每一剑都落得更准。骑士长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但点了点头。
练完两组之后,刘建国停下来喝水。信封的一角从衣襟边缘露出来,牛皮纸的边角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他把信封往里按了按,让它贴着自己的胸口。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林晓的信里没有问张宇以前的事,也没有问“你早就知道吗”。她只是告诉了刘建国事实,然后说“我觉得她过得挺好”。
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但她在告诉他,张宇还在。换了样子,换了名字,但还在。还在烤面包,还在照顾人,还会笑。
他把剑举起来。剑刃在夕阳里亮了一下。
“再来一组。”他对骑士长说。
骑士长挑了挑眉,但没有问为什么。他放下水壶走过来。
这一组刘建国练得比之前任何一组都专注。剑刃切开空气时带起的声音越来越轻,手腕越来越稳,脚步越来越顺。骑士长在他出剑的间隙里说了一句:“今天到这儿吧。你这条胳膊明天会酸。”
刘建国收了剑。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白石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低头看着那把银白色的剑刃——上面映着暮色里被染成橘红色的云层边缘。
他把圣剑收进剑鞘,转身朝驻地走去。走到训练场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石地面被夕阳晒得微微发红,远处的王都屋顶在暮色里泛着暖金色的光。他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回到驻地之后,他在桌边坐下来,从衣襟里把信取出来。信封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把它抚平,放进了抽屉里,和那张李锐抄的路线图放在一起。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橘红变成深蓝,星星开始出来了。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又摸出一支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他写下第一个字——“林”。
然后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字,觉得自己的字比平时写得大了一些,笔划也重了一些。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林晓:”
这次好一些。他往下看,笔尖悬在“林晓:”后面,停了一会儿。
他该写什么。他想告诉林晓他收到了信,知道了伊莎莉娅的事。但“知道了”之后呢。他不能写“我早就猜到了”——他并没有。他只是想过,但从来没确认过。他也不能写“替我向她问好”——这话太轻了,轻得不像他想说的。
他想起林晓信里最后那句“我觉得她过得挺好”。那才是林晓真正要告诉他。她想说的是,那个男孩没有丢。
他把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句:“信收到了。知道了。”
然后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太短了。也太冷了。林晓看到这六个字会觉得他不在乎。他在“知道了”后面加了一个句号,又觉得这个句号太大,太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关在门外面。
他把那张纸也放到了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张写废的信纸。一张只写了个“林”字,一张写了个“信收到了。知道了。”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齐了边缘,准备撕掉。手捏住了纸角,但又松开了。他把那两张纸放回桌面,让它们摊在那里。
他重新拿起笔,在第三张纸的顶端写下了“林晓”两个字。然后往下空了一行,在正文的第一行写:“伊莎莉娅的事,我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一遍。这句可以。他把笔放下来,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亮得很清楚。
他把那封没写完的信纸折好,夹进了抽屉里那封信的后面。明天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