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下午开始下得越来越大了。
到晚上的时候,已经不只是雨声——是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倒水,砸在庄园的屋顶上像有人在上面敲鼓。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走廊里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伊莎莉娅窝在客厅壁炉旁边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厚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因为伊莎贝拉坐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伊莎莉娅坐在伊莎贝拉的腿上,后背贴着伊莎贝拉的胸口,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伊莎贝拉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搁在膝盖上的书边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你看了十分钟了。”伊莎贝拉说。
“我在认真看。”伊莎莉娅说,但眼睛并没有看向书页。
“那你翻一页。”
伊莎莉娅翻了页。
“刚刚那一页写了什么?”
“……不知道。”
伊莎贝拉低低地笑了一声,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伊莎莉娅的耳朵马上红了。
“这本书你买了一个月了。”伊莎贝拉说,“你到现在还没看完第一章。”
“这是长篇小说。”
“那你继续看吧,我不打扰了,就抱着你。”
伊莎莉娅又翻了页,然后过了很久,把书合上了。
“不看了?”
“困了。”
“那就在这睡吧。”
“……在这儿?”
“嗯。”
伊莎莉娅把脸往伊莎贝拉怀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妈妈身上好暖和。”
“那就抱好了,别着凉。”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一点。窗外的雨更大了,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橡树的树枝吹得疯狂摇晃,但客厅里只有炉火的温暖和怀里人的呼吸声。
伊莎莉娅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伊莎贝拉衣襟上的蕾丝边。
“妈妈。”
“嗯?”
“明天雨会停吗?”
“不知道。”
“如果不停呢?”
“那就继续和妈妈待在家里面。”
“……嗯。”
她以为伊莎贝拉会追问,但对方只是把她搂紧了一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伊莎莉娅很快就睡着了。
艾拉艾琳的房间,艾琳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
她站在房间那扇敞开的窗户前面,双手伸出去,对着窗外还在下的雨拼命集中精神。空气中飘进来的雨滴在她指尖附近停住了——然后颤抖了一下,变成了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冰针。
冰针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化了,水滴落回窗台上。
“……又失败了。”艾琳沮丧地放下手。
靠在墙边的艾拉抱着手臂,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都已经试了两个小时了。”艾拉说。
“我知道。”艾琳叹了口气,“但我还是只能让几滴雨变冰针。刚才那一下还是碰巧的。”
艾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向窗外。雨幕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小镇灯火透出来的昏黄光晕。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艾拉说。
“还不够。”艾琳瞪了她一眼,“你随便搓个火球就能烧半亩地,我连几滴雨都控制不好。”
艾拉不说话了,她确实不懂。
“要不我帮你?”艾拉说。
“怎么帮?”
“我搓个火球上去,你把雨变成冰针打上去——”
“那会把房间烧了的。”
“……也是。”艾拉挠了挠头,“那你慢慢练吧,我在这儿陪你。”
艾琳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你刚才说帮我,其实是想看热闹吧。”
“……才没有。”
但艾拉嘴角确实在往上翘。双手随意地一搓——一团火焰在她掌心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她红色的瞳孔,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暖洋洋的。火焰在她手指间翻腾,有时候像蛇,有时候像鸟,随心所欲。
艾琳看着那团火,没有说话。
“你的冰针,”艾拉突然说,“能不能同时控制很多?”
“目前只能让几滴停下来。”艾琳说。
“好多啊。”艾拉叹了口气,“我到现在就只能让一团火飞出去,变来变去还行,但要说同时控制好几团……”
“你的火焰变形也很厉害啊。”艾琳说。
“那不一样。”艾拉撇撇嘴,“你的冰针要是练好了,又能远程攻击又能防御,比我这种只会搓火球的强多了。”
艾琳重新把手伸出去,对着雨幕集中精神。这一次,十几滴雨在她面前停住了。
她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十几滴雨颤抖着,慢慢拉长、变细,最终变成了十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冰针,悬在她指尖前方,闪烁着微弱的银光。
几秒后,冰针化了,水滴落回窗台。
“……进步了。”艾拉说。
艾琳转过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到了吗?十几根!”
“看到了。”艾拉抱着手臂,靠在窗框上,语气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羡慕,“夫人什么时候也教我新魔法?”
“……你火球不是挺厉害的吗?”
“我不想只是搓火球。”艾拉说,“我想学点新的。”
她看着窗外还在下的雨,红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庄园的灯火。
“冰针这种……能远程又能省魔力的,我也想学。”
艾琳笑了:“那你得等雨停。”
“为什么?”
“火系的下雨天教不了吧。”
“……也是”艾拉沉默了两秒,“那她明天能不能教?”
“不知道。你自己问她。”
艾拉不说话了。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房间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客厅里,林晓和妮娜正趴在茶几上玩一种很幼稚的游戏。
“我数到三,我们一起把这块饼干掰成两半。”林晓说。
“为什么要掰成两半?”妮娜问。
“这样就能一人一半了。”
“……那你直接给我不就行了。”
“那不行,要有仪式感。”林晓很严肃地说,“来,一、二——”
“三!”
两人同时伸手去掰饼干。但妮娜的尾巴比林晓快,而且她忘了自己尾巴刚才甩了一下,尾巴尖扫到了林晓的手肘——
林晓的手一歪,饼干没掰成,整个人往前一扑,脸差点撞到茶几上。她赶紧用手撑住,结果手肘一滑,把茶几上另外三块饼干也带翻了,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妮娜愣了一秒,然后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林晓蹲在地上捡饼干碎,“你也有责任。”
“我没有!是你自己笨!”
“我笨?”林晓捡起一块完整的饼干,“那你试试这个——”
她站起来,想把饼干抛到空中然后接住,显示一下自己的灵活。结果刚抛起来——
窗外一阵大风把窗帘吹了起来,饼干在空中翻了个身,不偏不倚掉进了旁边花瓶里的水里。
“……”
“……”
妮娜笑得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尾巴在地上拍来拍去。
林晓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抛接的姿势,低头看着花瓶里泡着的饼干,沉默了很久。
“……我去给你拿新的。”她最终说。
“哈哈哈哈——等等我!”
妮娜笑得站起来去追她,结果脚底踩到了刚才掉在地上的饼干碎,“啪叽”一声滑了出去,整个人面朝下摔在了地毯上。
林晓回头看到她趴在地上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趴在地上笑,一个蹲在地上笑——在客厅里笑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伊莎莉娅从伊莎贝拉的怀抱里醒来,她被吵醒了,看着这两个幼稚鬼,忍不住也笑了。
“你们两个,”她说,“再笑就把你们扔出去淋雨。”
“不要!”两人异口同声。
地下室塞拉菲娜的房间。
塞拉菲娜端着一盏灯,站在房间那张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古籍的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本封面已经泛黄发黑的厚书。她的红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
“有趣……太有趣了。”她低声说,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手指在书页上划过一行行古老的文字,嘴里念念有词。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塞拉菲娜头也没抬:“你要是来找我喝茶的,趁早回去。我在做很重要的研究。”
乌莎站在楼梯口,双手垂在身侧,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塞拉菲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吧。别站那儿跟根木头似的。”
乌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坐下。她的动作很轻。
塞拉菲娜把书推到她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幅插图——画的是一个巫妖的侧影,白发,尖耳朵,手里握着一根骨头做的法杖。
“你认识这个吗?”塞拉菲娜问。
乌莎凑过去看了看,摇了摇头。
“这是就是巫妖。”塞拉菲娜说,语气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不死生物的一种。比普通亡灵高级得多,但也比普通亡灵危险得多。”
乌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不自觉地往塞拉菲娜那边挪了挪。
塞拉菲娜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你和我不一样。”塞拉菲娜说,“你是巫妖。我是吸血鬼。我们都是……黑暗生物。”
她说“黑暗生物”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我在研究你。”塞拉菲娜继续说,翻到另一页,“你的身体构造、你的魔力来源、你为什么会从坟场里醒过来……还有,你为什么对伊莎莉娅那么……”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黏人?”乌莎说。
塞拉菲娜挑了挑眉:“……随你怎么说。”
乌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手指,指甲是淡淡的灰色。她把手放在桌上,塞拉菲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一股冰冷的、不属于活人的气息从乌莎的皮肤上传来。但塞拉菲娜没有缩手,反而把指尖贴得更紧了一些。
“你的魔力……”塞拉菲娜低声说,“很特别。不是亡灵那种腐朽的味道,更像……更像月光。”
乌莎抬起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困惑的表情。
“你不害怕我?”乌莎问。
“害怕?”塞拉菲娜笑了,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我塞拉菲娜这辈子没怕过谁。再说了——”
她凑近了一点,红眸在灯光下像两团火。
“你是伊莎莉娅的人。也就是我的人。”
乌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塞拉菲娜的衣袖——这个动作和抱住伊莎莉娅时一模一样,只是力度更轻,更像是一种试探。
“那你……”乌莎说,“也是伊莎莉娅的人。”
“……嗯。”
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对视了一会儿。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
“不过说真的,”塞拉菲娜突然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她一贯的漫不经心,“你还挺厉害嘛,能让小莉娅都不知道怎么办。她虽然不说,但她耳朵红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乌莎歪了歪头:“……她会不高兴吗?”
“那到不会。”塞拉菲娜说,“她只是害羞而已。”
乌莎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以后继续抱她。”
塞拉菲娜:“……”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她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你开心就好。不过——”
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乌莎。
“你身上有一种……我很熟悉的感觉。不是普通巫妖的那种腐臭。你的灵魂……很干净。干净得让我有些意外。”
乌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塞拉菲娜的手。
塞拉菲娜没有抽回去。
楼上的笑声透过地板传下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鼓点。地下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两个黑暗生物在昏黄的灯光下,握着手看一本古老的书。
窗外,雨还在下。
但庄园里的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温暖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