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的信寄来三天后,第二封信到了。
信封上盖着北境冒险者公会的邮戳。边角微皱,像是途中被重物压过。刘建国拆开时,还以为是赵大勇。
视线落在第一行字上,手顿住了。
不是赵大勇。信是王都大主教凯尔温转寄的。
信里说,近日收到几份来自大陆东、北两地的报告。有三名年轻女性,自称“提前到达这个世界的人”,正在寻找“从王都来的勇者队伍”。描述的容貌、年纪,都对得上。而且凯尔温已经核实过身份。
高二(七)班的学生。和张宇一样,十五年前就穿过来了。
一直在等。
刘建国把信纸叠好,塞进衣襟。去驻地办公室借了张地图。
三天后,王都东城门驿站。
他走出城门,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三个年轻女人。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六只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又几乎同时移开视线。
最左边的红发女孩没抬头。长发及腰,一根银链松松拢着,深红长裙的领口偏低。她站在马车边,双手插在裙袋里,肩膀微微绷着。
刘建国看过去。五官是陌生的。
但她那种站姿——两脚岔开,下巴微抬,一副“谁爱看谁看”的架势——配上那张明明红了耳尖却硬撑着不看的侧脸,让他想起班里一个总是咋咋呼呼其实胆子最小的男生。
红发女孩感觉到视线,猛地别过脸去,把手从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两三次。
“……周野?”
女孩的身体僵了一下。插在袋里的手指攥紧了裙布。
两秒后。
“……是我。”声音压得很低。
刘建国没再多看,转向中间的金发女孩。
浅金长发,发尾微卷,耳尖从发丝间露出一截。浅绿长裙,低着头,绿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站在另外两人后面半步,整个人缩着,双手紧紧攥着裙边。
她那种想把自己缩进地里去的劲儿——肩膀往里收,脖子微缩,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鞋尖上——刘建国太熟了。班里总有那么一个存在感低到仿佛透明的学生,明明坐在教室里,你却总忘记她在那里。
“赵子明?”
女孩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头,绿眼睛里满是惊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下意识地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做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在陌生女人身上有多奇怪,手僵在半空,脸一下就红了。
“……嗯。”她小声说,“老师你认出我了?”
“你刚才别头发的样子,”刘建国说,“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手忙脚乱地把那缕头发弄好,低头不看他。
最右边的金发女孩一直没出声。她站在赵子明身后半步,垂着眼,手指不停地绞着裙边的带子。
刘建国看过去时,她恰好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那种毫不掩饰的、看到熟人时的惊喜表情,在一张陌生女人的脸上出现,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但她很快就收敛了。似乎意识到什么,她赶紧把脸板起来,故意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可嘴角还挂着没藏住的笑意,耳根也红了。
“……孙晓桐?”刘建国问。
“诶?”她下意识发声,然后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住嘴,“不是,我是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然后脸一下子红透了,干脆转过身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呜咽,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刘建国看着她。
那个坐在最后一排、永远坐不住的家伙。现在变成了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却连站都站不好,手指绞着裙带子绞得指节发白。
“……上车吧。回驻地再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住。
“变成女生没关系。是人就行。其他的,以后再说。”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裙摆摩擦的沙沙轻响。三个人跟了上来。
走了十几步,周野压低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你凭什么认出我的?”
“你刚才的反应。”刘建国说,“别人看到陌生男人走过来,要么好奇要么躲。你两种都不是——你在紧张。跟之前被我收手机时一样。”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都不知道我会这样。”
赵子明小声接了一句:“你刚才的样子,我差点笑出来。”
“闭嘴。”
孙晓桐的声音从更后面传来,闷闷的:“他怎么什么都能注意到……”
“因为他是我们老师。”周野说。
午后的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三道脚步声依然跟在后面。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刘建国没有回头。
走向马车时,他放慢了一步。像在确认那三道脚步声都在。
伊莎莉娅收到信的那天,是下午。
她从镇上回来,银发被海风吹散了几缕。浅蓝色裙摆上沾了点泥——帮一个摔倒的孩子包扎膝盖时蹲在路边蹭的。
她在门槛上拍掉裙摆的土,抬头看见客厅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浅灰色的,边角压着一枚淡金色火漆印,图案是片橡树叶。她走过去拿起来。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折好的羊皮纸,字迹简短整齐,几行字把话都说完了:
“张宇,这十五年来辛苦了。我们这边也找到了三个。她们也提前了十五年,和你一样。她们过得还行,虽然害羞得很。你既然已经安顿下来了,就好好待着。不用急着做什么。等需要你的时候,会有人接你。——刘建国。”
伊莎莉娅站在桌边,把羊皮纸正着看了一遍,反着看了一遍。
又正着看了一遍。
她不知道回信该写什么。说不清楚。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窗台上的那个小木盒。那枚边缘光滑的旧木片还躺在里面。她把它拿起来,和信纸放在一起。
木片上的刻痕。信纸上的字迹。
是同一个人的。
“小姐?”艾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房间门口,蓝瞳先落在那封信上,又移回来。“北边来的?”
“嗯。”
“是好事还是坏事?”
伊莎莉娅想了想:“是好事。”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和木片一起收进小木盒。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窗台。转身离开房间。
浅蓝色裙摆拂过木地板。
“跟我去花圃吧。”她经过艾琳身边时说。“罗莎琳德阿姨说今天那批新苗要移盆。”
海风从窗口吹进来,把伊莎莉娅的长发轻轻掀起来一点。
艾琳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斜照的阳光里,银发和蓝发在风里轻轻拂动。
窗台小木盒里,那枚木片和那张信纸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