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白天那条沿海的土路,一到夜里就沉了下去,只剩车轮底下一道浅白的灰。远处的海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更深的黑,和偶尔吹过来的、已经不那么咸的风。
林晓在前面收住缰绳。两匹马喷着白气,脚步一点点慢下来,最后站定了,低头去够路边的草。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沙土,慢慢停稳。
林晓第一个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脖子往后一仰,咔咔响了两声。
“总算能歇口气了。”她活动着手腕,又扭了扭腰,“再坐下去,我的骨头都要颠散了。”
她站在车边朝四周望了一圈。这片空地夹在土路和一片矮林之间,背风,地面还算平整,干草和碎石子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地响。
“就这儿吧。”她说。
众人陆续下车。
妮娜是第二个。她不等车门全开就蹦了下来,尾巴在空中一晃,稳稳落在地上。黑鳞在夜里几乎看不见,只剩尾尖那几枚银坠子,叮叮响了两声。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左看看,右看看。
“这里的味道和南边不一样。”她说,“没海味了,全是草和土。”
艾拉扶着车门下来,红发被风掀起来几缕。艾琳跟在她身后,落地的动作比姐姐慢半拍,脚尖还轻轻踮了一下,像在试地面结不结实。
乌莎最后下车。她没有扶车门,也没有出声,裙摆一飘,人已经站在了伊莎莉娅身侧半步的位置。灰眼睛慢慢扫过这片陌生的空地。
伊莎莉娅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南边的方向,天是黑的,海是黑的,庄园也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手腕上那颗深蓝的宝石,还亮着一点极淡的光。
“先扎营吧。”她说。
艾拉拎着布袋往矮林里走。夜里的林子黑得发闷,她走出去十几步,身影就融进了树影里。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大捆干树枝回来,“咚”地堆在空地中央。
她蹲下来,挑了几根最干的搭成一个小堆,指尖窜起一小团橘红的火种——记着伊莎贝拉教的那一手,把火种轻轻丢进柴缝里。
不持续它,只是用意念去引导。
火苗贴着木柴慢慢爬。念头一松,“噗”地一声,火星一闪,又只是安静地烧着了。
“……又失败了。”艾拉啧了一声,眉头蹙起来。
再来。火苗勉强舔过柴边,几秒后又散了。一遍,又一遍。控制,失败,再控制。她的红瞳映着忽明忽暗的火星,沉下心,一遍遍磨这一手。
夜风从矮林那边吹过来,把火苗压得左右乱晃。艾拉抬起一只手,挡在火堆边上,不让风把它吹灭。
半晌,一簇不算旺、但稳稳不灭的火焰,终于自己动了起来。
它顺着最底下那根柴,慢慢往上爬,像一条醒了的小蛇。艾拉盯着它,没敢松劲。直到火势稳下来,她才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手。
“成了。”她说,声音里压着一点高兴。
离篝火不远,艾琳席地坐下。夜里水汽重,草叶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正是练冰的好时候。
“姐姐,你看我试一次。”艾琳扭头朝艾拉喊。
艾拉收了手上的火,转过头:“嗯。我看着呢,别太勉强。”
艾琳闭上眼,去捉晚风里的水汽。细碎的银光在指尖流转,十几根细如发丝的冰针慢慢凝成。可没有雨,水汽太难凝聚了——冰针还没弹出去,就化成水珠,滴滴答答砸进泥里。
“唉。化了。”艾琳轻轻叹气。
她没停。指尖又凝,又散。一遍,又一遍。
夜风吹过,把她额前的蓝发吹开又落下。她不管,只盯着自己指尖那点转瞬即逝的银光。
妮娜抱着一堆东西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篝火边的软垫上。她把白鸥镇塞给她们的橘子糖、鱼干、苹果派等等,一股脑倒了出来。糖纸哗啦响,甜香混着鱼干的咸气、烤面点的暖香,顺着晚风散开。
“过来过来,都分一点——”她抓起一块派,扭头挨个招呼,“之后路上可没这么多好吃的了!”
她一样一样递到每个人手里。鱼干塞给艾拉,苹果派递给艾琳,橘子糖放进林晓掌心,最后一块派掰成两半,大的那半举到伊莎莉娅面前。黑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拍着地面。
咬下一大口苹果派,酥皮碎屑沾在嘴角。妮娜嚼着嚼着,眼睛又亮了起来。
“说真的,之前那朵大蘑菇味道绝了。跟烤面包的焦边一样,甜甜的。不知道路上还能不能碰上。”
伊莎莉娅手里捏着一块鱼干,听见这话,脸沉了下来。
“别打这个主意。路上看见任何野生蘑菇——不许碰,更不许吃。上次中毒晕得东倒西歪,忘了?”
妮娜的耳朵耷下来,尾巴也垂到地上,小声咕哝:“我当然记得……但闻闻总行吧。就远远闻一下。”
“闻也离远点。”伊莎莉娅没松口,“鬼知道哪些菌的孢子带毒。”
妮娜垮着脸,把嘴里的派咽下去:“好吧好吧,听你的。”
篝火另一侧,林晓背靠着一块矮岩,就着火光翻开那本厚厚的《言灵术的奇迹与禁忌全解》。书页被风掀起来一角,她用手肘压住,捡起一块平整的树皮,不写长句子了——只试伊莎贝拉说的关键词。
“来,只靠关键词试试。”
她屏住呼吸。意念在树皮上烙下两个字:发光。
一层乳白色的柔光从树皮上浮起来,浅浅的,照亮脚前一小片地。可光转眼就耗尽了魔力,啪地灭了。林晓的手掌发酸,指尖一阵阵发麻。她甩了甩手腕,把树皮丢到一边,低头继续翻书。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她翻了两页,又捡起一块树皮,重新试。
伊莎莉娅说完了妮娜,抬起左手,端详起腕上那只藤蔓缠成的手镯。七颗宝石,只有最底端那颗深蓝的,稳定地闪着星光。剩下六颗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泽。她指尖挨个轻轻碰过去,心里猜:剩下的几颗,会是什么?
她抬手,又摸了**口。月影之心那枚淡紫色的吊坠稳稳贴着皮肤,传来一层温和的暖意——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没断过。
乌莎挨着她坐下。灰眼睛落在她摆弄配饰的手上。夜风撩开她满头的白发,几缕滑到伊莎莉娅肩上。她身子微微斜过来,又往伊莎莉娅那边靠了靠。
“在看镯子?”乌莎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好奇这些宝石的力量。”伊莎莉娅也低低地应。
木柴在篝火里噼啪爆了一声,零星火星弹起来,转眼散在半空。
林晓合上了书,挪到伊莎莉娅身侧,压着嗓子:“到了王都,就能见到刘老师了,还有其他一起穿越过来的同学们。你有想过重逢会是什么样子吗?”
伊莎莉娅的指尖顿住了。视线落进跳动的火心里。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变了太多了。”
“确实。”林晓轻轻叹气,“但他们肯定想不到,现在的你有多好看。”
“是啊……”伊莎莉娅说,“曾经的班长,变成漂亮女生什么的。”
她没再接话,只轻轻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火光把那只手照得暖融融的。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指拢起来,又松开。
旁边,妮娜困意上来了,接二连三打哈欠,尾巴蔫蔫地晃:“王都……王都有没有好吃的蘑菇?要是有,我愿意乖乖排队买。”
伊莎莉娅无奈地斜了她一眼:“你脑子里除了蘑菇,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啊。”妮娜认认真真地答,“还有鱼干和苹果派。”
夜彻底铺开了,头顶密密地铺满星星。银河斜斜地挂在天上,像一条被谁撒上去的、发亮的河。
大家围坐到一起,敲定守夜。
艾拉先开口:“我守前半夜。我现在的状态还行。”
妮娜揉着惺忪的眼睛举手:“我跟艾拉一组!我鼻子灵,有问题第一个闻到。”
“那后半夜交给我和乌莎。”林晓看向乌莎。乌莎轻轻点头。
伊莎莉娅看向艾琳:“艾琳,你今天练冰魔法消耗挺大的,今晚就别守了,先进帐篷好好睡一觉吧。”
艾琳咬咬嘴唇,有点不甘心:“可我也想帮忙守夜。”
“听话。”伊莎莉娅软声劝,“养好精神,明天赶路也是帮忙。”
艾琳只好点头:“好吧。”
守夜定下,众人陆续去歇。帐篷里传来布料窸窣的轻响。篝火大半烧尽,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偶尔蹦出一点火星,很快消进微凉的晚风里。
帐篷里渐渐响起匀净的呼吸——林晓和艾琳睡熟了。
妮娜和艾拉还在篝火边待着。妮娜把脑袋搁在膝盖上,尾巴盘成一小圈,眼睛半睁半闭地守着火。艾拉往火里添了两根柴,火星子腾起来,又落下去。
营地外的黑暗里,伊吉斯没歇。那道雪白的身影在外围慢慢地绕,一圈,又一圈,安静得听不见脚步。偶尔它停下来,朝矮林的方向看上一眼,再接着走。
伊莎莉娅毫无睡意。她轻手轻脚离开,避开余烬的微光,独自走到营地边一块大岩石顶上。
晚风迎面吹来。往北望,是无边无际的黑。通往王都的路消融在夜色里,一眼望不到头。
她脑子里有两幅画,来回转换。
一幅是庄园客厅暖黄的灯——壁炉噼啪,妈妈和塞拉菲娜她们,安安静静待在那片朝海的房子里。
另一幅,是刘建国那封羊皮信,字迹短短、工工整整。
夜风迎面来,把她的银发吹起来,一缕一缕,在黑暗里飘。
身后传来轻响的脚步声。乌莎踩着碎石,一步步走上岩顶。
伊莎莉娅没回头,就闻见了那股清浅冰凉的气息。
“睡不着?”乌莎站到她身侧。白发被夜风扬起。
“嗯。”伊莎莉娅轻轻应了一声。
远处夜色深处,伊吉斯低低地呜了一声——很轻,在空旷的原野上轻轻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