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马车沿着大路继续向北行驶。
阳光比昨天亮了一些,风从开阔的平原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籽和泥土气息。伊莎莉娅靠在窗边,深蓝色的裙摆在坐垫上铺开,银发被风从窗缝里吹到面前几缕。她伸手拢到耳后,指尖碰到银发的时候感到一层微暖。
“前面有岔路。”林晓的声音从车夫座传来,“左边那条看着更近,但有一段很窄。右边要绕远一些,路面比较宽。走哪边?”
伊莎莉娅探出车窗看了一眼。左侧那条收窄成一条土径,两侧的灌木丛几乎要合拢到路面上来。右边那条更开阔,碎石铺得整齐。
“走右边吧。”
“左边太窄了。马车过不去。”
林晓回头看了她一眼,拉动缰绳拐进了右边的岔路。
大约走了一刻钟,路面开始微微上升。马车翻过坡顶的瞬间,伊莎莉娅看见了坡下的景象——一辆翻倒的马车横在路中央,车厢侧翻,一只轮子脱离了车轴滚到了路边的沟渠里。车旁散落着几只翻倒的木箱,衣物和杂物撒了一地。路面上有几道深色的拖拽痕迹,中间混着零星碎布片。
伊莎莉娅坐直了身体:“停车。”
林晓已经勒住了缰绳。马车停在坡顶,她跳下车,站在车头前方望向坡下:“……有人吗?”
伊莎莉娅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风从坡下吹上来,铁锈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浓而不散。
“下面有人。”妮娜也出来了,尾巴在身后微微绷着,竖瞳望向坡底,“五个。”
伊莎莉娅从车辕上跳下来,朝坡底走去。林晓跟在她侧后方,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妮娜跟在另一侧。
走近翻倒的马车时,伊莎莉娅看见了那几个人。三个强盗站在车厢残骸旁边,粗布衣上沾着尘土和暗色的痕迹。他们脚下是几具已经不动了的身影,穿着护卫的制式皮甲,歪倒在路面上。还有一个强盗正蹲在侧翻的车厢旁边,低着头翻找什么。
伊莎莉娅的视线越过那几个人,落在车厢另一侧。那里蜷着一个人,背靠着翻倒的车厢壁,双手紧紧攥着胸前被扯开的衣领。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半截脖颈和肩膀在晨光里微微颤抖。衣服被撕开了,领口裂了一道大口子。
三个强盗中的一个抬起头,看见了伊莎莉娅。他愣了一下,朝同伴喊了一声。蹲着的那个人也站了起来——四个人同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伊莎莉娅身上。银发,蓝眼,深蓝色长裙,耳侧垂着银色流苏。
“又来一个。”领头那人说了一句,语气平淡,“马车边上那个先放着。把这个也拿了。”
伊莎莉娅停住了。她站在大约十步之外,看着那四个强盗朝她的方向走来。她的手没有动,没有去摸匕首,也没有后退。
“妮娜。”伊莎莉娅说。
妮娜动了。
她的尾巴从身后甩出去,像一条黑色的鞭子精准地拍在领头人的膝盖窝上。那个强盗往前一跪,膝盖砸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右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妮娜的第二下已经抽在了他手腕内侧——刀脱手飞出去,插进路边的泥地里。
另外三个人反应不算慢。左边那个瘦高个抄起手上的钉棍朝妮娜的后背抡过来——妮娜没回头,尾巴从身侧反卷回来缠住瘦高个的手,顺势一扯。瘦高个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被自己的惯性带倒在地。
右边的两个人同时动了。一个矮壮的强盗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另一个从地上捡了块石头。矮壮强盗朝伊莎莉娅的方向冲过去——刚迈出两步,一道红色的火线从侧面切过来,贴着他的鞋尖掠过,在路面上炸开一小团火星。艾拉站在十步之外,掌心朝前,红瞳里的光在晨色中亮得发沉。
“别想靠近小姐。”艾拉说。
矮壮男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烧焦的草茎,又抬头看了看艾拉掌心里正在凝聚的第二团火光,手里的短刀僵住了。
捡石头的那个没停。他抡圆了胳膊把石块朝艾琳的方向砸过去——艾琳抬起手腕,掌心浮起一层薄薄的蓝光,冰像一面盾牌一样展开。石块撞上冰的瞬间被裹住,速度锐减,最后停在半空中,表面覆了一层薄霜,然后垂直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艾琳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石,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扔石头的人。她的蓝瞳很平静,但手指间凝出来的冰针已经蓄势待发。那个人看了看艾琳指尖的冰线,又看了看地上那块被冻裂的石头,吓的往后退了一步。
领头人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的膝盖在抖,但咬着牙没出声。他看了一眼三个同伴,又看了一眼面前这四个女人——银发的、举着火的、捏着冰的、还有那条尾巴已经翘起来正在晃的龙——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狠话。
妮娜的尾巴尖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滚。”
领头人把嘴闭上了。立马想要掉头逃跑,但林晓从他身后走上来,反扭住他的手腕往身后一别——动作利落,把领头人摁在路面上,膝盖抵着他的后背。领头人闷哼了一声,脸贴在碎石上,终于不动了。
“把他们绑起来。”伊莎莉娅说。
艾拉从马车上扯了一截备用的缰绳,把四个人的手腕串在一起,系在翻倒的马车车轴上。四个人一个趴在地上,捂着手腕,一个抱着膝盖,一个脸上还沾着被自己的石头溅起来的泥,还有一个被林晓压得肩膀贴地,连喘气都压着声音。没有再挣扎了。
伊莎莉娅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绕过了翻倒的马车车轴。
她蹲下来:“……你还好吗?”
那个人的肩膀还在抖。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约十七八岁,浅棕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侧和脸上,半张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手掌红痕。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但眼睛里只有巨大惊吓后的恍惚。她看着伊莎莉娅,嘴唇动了动:“……你是……”
“路过的。”伊莎莉娅伸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女孩面前,“你受伤了?我帮你治一下。”
女孩看着那层正在浮起来的淡金色光芒,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伊莎莉娅的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那些擦伤和淤青正在被一层温和的光慢慢覆盖、消退。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正在消褪的痕迹,安静了几秒。浅灰色眼睛里的水光慢慢稳定下来。
林晓从翻倒的马车后面走来,手里拎着几件完好的外衣,递了一条干净的给女孩。女孩接过去裹住了自己,低头把衣领拉好。再抬头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叫莱娜。是从北边来的。我父亲是商人。我们被拦在这里。护卫——”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不动了的身影,没有把话说完。
伊莎莉娅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你接下来要去哪?”
“我……我本来要去王都。父亲在那里等我。”
林晓已经收好了武器,点了点头:“那我们顺路,一起去吧。”
伊莎莉娅转向莱娜:“上来吧。我们正好要去王都。”
莱娜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像透过薄薄的云层正在升起的阳光。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好。”
见莱娜答应,伊莎莉娅对林晓说:“你先照顾她,我去收拾座位。”
伊莎莉娅转身朝马车走去,银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偏过头朝马车旁伊吉斯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帮我看好那些强盗。”
伊吉斯的耳朵转了一下,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身后传来莱娜被林晓扶着站起来的声音,夹杂着细碎的、还在颤抖但已经在平复的呼吸声。拉车的马站在原地,低头啃着路边的草。
艾拉把绑在一起的四个强盗从翻倒的马车旁边拽过来。四个人手腕串在同一根缰绳上,走路歪歪扭扭的,矮壮男人的手还在抖,瘦高个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泥。他们被推到马车后方的时候,脚步还算稳——直到伊吉斯从马车后面站了起来。
白狼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把四个人全罩住了。三米高的身子从马车车厢的阴影里舒展开,雪白的毛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它低头看着面前这四个人,琥珀色的竖瞳从领头人的脸移到矮壮男人的手,又移到瘦高个的膝盖,最后停在领头的那个人身上。它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领头人的腿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被缰绳拽住,脚绊在自己同伴身上,两个人差点一起摔下去。矮壮男人的短刀早就掉了,但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摸了个空,手僵在半空。瘦高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发出了一声被咽回去的气音。
伊吉斯打了个响鼻。一股白气从它鼻孔里喷出来,扑在领头人脸上。那个人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连带着身后的三个人也跟着往后倒。
“上车。”艾拉说。
没有人敢动。四个人站在原地,被伊吉斯盯着,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我说上车。”艾拉拽了一下缰绳,领头人踉跄着往车厢方向走了两步。伊吉斯在他们身后跟了一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震。四个人爬上车厢后斗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挤在一起,谁也不敢抬头看那头白狼。
伊吉斯则站在马车后面看着四人,尾巴在地上轻扫了一下。
伊莎莉娅收拾完座位后,靠在了窗边。过了一会儿,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晨光里回荡着。窗外的风景依然在向前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