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中午前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镇子。
镇子比白鸥镇小很多。主干道只有一条，两侧排列着灰石砌的房屋，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石板路面被晒得微微反光，缝隙里嵌着被风卷来的干枯草屑。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佝偻着脊背，慢悠悠摇着简陋的木扇；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拿着树枝在石板上胡乱画着圆圈和野兽的轮廓。马车穿过街道的时候，路边零星几个行人抬眼扫了过来，目光落在马车上，又很快收回，重新埋回自己手头的事里。
林晓把车停在一栋两层石楼前面。粗糙的石墙被日晒雨淋浸出深浅不一的斑驳，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刻着 “镇务所” 三个字，木边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她跳下车，靴底磕在滚烫的石板上，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到了。把人带下来吧。”
伊莎莉娅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手轻轻搭住车厢边缘稳住身形。艾拉和艾琳把车厢后面那四个被绑了手的强盗依次押下来，妮娜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四个人表情各异，有人垂着头，额前乱发遮住大半张脸，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有人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瞪向周围——被妮娜甩过来的尾巴尖轻轻敲了一下膝盖窝，腿一弯，便悻悻地低下了头。
莱娜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浅灰色的眼睛直直望着那四个强盗的背影，指节死死攥着门框的边缘，指腹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你在车上等着。” 伊莎莉娅回头对她说了一句，语气没有强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莱娜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缩回到车厢的阴影之中。
镇务所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剑鞘磨得发亮。他的面容被太阳晒成浅褐色，眼角刻着几道很深的纹路，是常年在外奔波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扫了一眼被押着的四个男人，又将视线移到伊莎莉娅和林晓身上，目光短暂地在林晓腰间晃动微光的源晶上停留了一瞬。
“什么事？” 治安官开口，声音粗粝。
林晓简略地把情况说了。翻倒在荒野的马车，护卫冰冷的遗体，莱娜被发现时惊魂未定的模样，还有众人发现和制伏这群强盗的全过程。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是平铺直叙地把事实讲完。治安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沉沉看了那四个男人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在这里等着。” 他对伊莎莉娅她们说。而后叫出两个守在里面的助手，上前押着四个人带进了镇务所厚重的木门内。
伊莎莉娅坐在镇务所对面的台阶上等。正午的太阳烤得石板发烫，隔着薄薄衣料都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热度，深蓝色的裙摆铺在粗糙的石阶上。伊吉斯趴在她脚边，白色的毛皮在阳光下几乎反光，蓬松的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慢慢扫着地面。妮娜蹲在另一侧，正专心剥一颗路上捡来的橘子，酸甜的果香在温热的空气里散开。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妮娜撕下一块橘子皮，随手丢到一旁。
“不知道。等治安官出来再说。” 伊莎莉娅目光落在镇务所紧闭的大门上。
妮娜 “嗯” 了一声，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着，眉眼微微皱起，被酸得嘶了一声。艾拉和艾琳站在马车旁边，红蓝两色的发梢在温热的风里轻轻交叠又分开，两个人低声说着几句简短的话。乌莎安静地待在车厢旁边的阴影里，几乎和周遭的暗色融在一起。莱娜坐在车厢里，身子微微倾向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户，望着对面镇务所的门，车厢里的光线把她的侧脸衬得淡淡的。
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镇务所的门重新发出沉闷的声响被推开。治安官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语气比刚才更平了一些：“那四个人的罪过按照律法，够处死了。明天就执行。”
伊莎莉娅从台阶上站起身，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什么时候？”
“天亮之后，在镇口那棵老树底下。”
“那些护卫怎么办？”
“我会派人去荒野那边收尸的，不用担心。”
伊莎莉娅点了点头：“没问题了。”
治安官看了她一眼，紧绷的神态稍稍放松，语气稍微缓了半度：“你们今天住镇上？”
“嗯。”
“镇口那家客栈有空房。报我名字，能打折。” 说完，他转身走回镇务所里，木门在他身后 “咔嗒” 一声合拢。
伊莎莉娅站在台阶下，对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安静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马车那边。街道上飘来烘烤面食的香气，林晓正在路边跟一个挎着藤篮卖面包的妇人说话，钱币在两人手中递过。她买了两块热面包，一块递给走过来的伊莎莉娅。伊莎莉娅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微脆，内里松软，温热的麦香漫开。
“治安官怎么说？” 林晓问道。
“明天早上就处死。在镇口老树底下。”
林晓目光微动：“你打算怎么办？”
伊莎莉娅嚼完一口面包咽下去，远处镇上行人的喧闹隐隐传来。“我不知道，但那些护卫死了。” 她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荒野里那辆倾覆的马车，“如果不是我们路过，莱娜也死了。所以他们该死。”
林晓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嗯。”
她端着剩下的面包走向镇口的客栈。妮娜跟在她旁边，尾巴高高翘着，满是好奇：“打折是什么？”
“就是少收钱。”
“少收多少？”
“不知道。一会儿到了就知道了。”
艾拉和艾琳跟在后面。艾琳手里还举着那把浅蓝色的绸布伞，伞面收拢，握在掌心。乌莎无声地跟上，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伊莎莉娅站在马车旁边，背靠冰凉的车厢壁，慢慢咬完了最后一口面包。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沾着的细碎面包屑，抬手轻轻拍掉。伊吉斯趴在她脚边，白色的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有些昏昏欲睡。
车厢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响动，莱娜从里面走了出来。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肩头，她走到伊莎莉娅旁边，浅灰色的眼睛遥遥望着镇务所的方向。那四个强盗已经被彻底带走，听不到半点声响，那座石楼的门紧紧闭着，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起来，竟和镇上其他普普通通的房子没有任何区别。街道上依旧有人往来，叫卖声、闲谈声此起彼伏，仿佛方才那场押送从未发生过。
莱娜静静看了那栋石楼许久，喉结轻轻滚动，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飘忽：“……他们明天会死。”
伊莎莉娅靠着车厢，偏过头看着她的脸：“你希望他们死吗？”
莱娜沉默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袖口。那些惊心动魄的逃亡、护卫倒下的画面还盘旋在脑海里。“……我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手掌还残留着一点当时挣扎时蹭上的尘土，“他们杀了阿伦和阿德。昨天到今天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办。刚才治安官说要处死他们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松一口气——但是我松不了，……因为阿伦和阿德已经不在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伊莎莉娅看着她。莱娜低下头，浅棕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侧脸，叫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但地上逐渐滴下的泪水，让伊莎莉娅无法开口。
最终，伊莎莉娅没有劝慰什么，也没有急着给出什么答案，只是安安静静陪在她身侧。周遭街道的人声、远处小贩的吆喝、风吹过屋瓦的响动，全都在一旁流淌。
莱娜站在她旁边，就这么站在滚烫的日光之下。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了，离得很远。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缓缓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越过错落的屋顶，望向街道远处那棵老树模糊苍劲的轮廓。风遥遥吹过来，似乎已经能想象树叶晃动的声响。
“……明天早上的处刑我要去看。”
伊莎莉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闪着水光的眼睛上：“你确定？”
“我确定。” 莱娜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异常坚定。
“……好。”
伊莎莉娅直起身，肩头掠过一阵热风，朝客栈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侧过头朝身后的莱娜说了一句：“走吧。先去吃午饭。镇上那家面包店的苹果派闻起来不错。”
她继续往前走了。身后传来莱娜跟上来的脚步声，鞋底碾过石板路上的碎石子，声音又碎又细。伊莎莉娅没有回头，但她刻意放慢了一点脚步，留出距离，好让身后的人可以从容跟上。
伊吉斯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蓬松的白毛，跟在她脚边。她们沿着街面往前走的时候，道旁一扇木窗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屋里有人探头朝她们的背影望了一眼，随即又悄无声息地把窗户合拢。午后的风从狭窄的巷子里穿出来，卷着尘土掠过街角，把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遥远的声响悠悠飘到街道这边。
伊莎莉娅走到客栈木门前，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镇口的方向。那棵老树的轮廓在午后澄澈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