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木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门框上挂着的干草铃吹得叮当响了一声。
一楼是间小饭堂，摆着五张木桌，壁炉里烧着火，空气中混着炖菜和烤面粉的气味。林晓已经坐在靠窗的桌边了，面前摆着一杯水。妮娜蹲在壁炉旁边的凳子上，正在跟老板娘说话。艾拉和艾琳坐在另一张桌边，艾琳在帮艾拉把松了的发绳重新扎紧。乌莎站在楼梯口，安静地看着墙上一幅褪色的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在擦一只陶杯。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越过伊莎莉娅，落在她身后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姑娘身上，又收回来。
“回来了？”林晓转过头。
“嗯。”伊莎莉娅走进来，莱娜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很轻。
然后老板娘看见了院子里的伊吉斯。
“那是什么？”老板娘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比刚才高了一截。
“狼。”伊莎莉娅说。“不咬人的。”
老板娘没接话。她绕过柜台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她看了伊吉斯一眼——从爪子看到尾巴，又从尾巴看到头，最后落在它嘴里那排牙上。伊吉斯正好偏过头，跟她对上了视线。它眨了眨眼，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老板娘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门框上，她扶了一下墙。
“……它有多大？”
“三米。”
“三米。”老板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又看了一眼伊吉斯的牙。“……它不咬人？”
“不咬。它只听马拉科尔叔叔的。马拉科尔叔叔不在，就听我的。”
老板娘的目光从伊吉斯身上移到伊莎莉娅身上。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银发、蓝眼、衣着华丽。她把抹布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它住哪儿？”
“院子就行。它不进屋里。”
老板娘又看了伊吉斯一眼。白狼已经趴下来了，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身后慢慢扫着地面。它打了一个哈欠，露了牙，又合上。老板娘盯着那副牙看了两秒。
“……院子最里面那堆草是干净的。”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在跟伊莎莉娅说。“让它睡那儿吧。别让它碰鸡笼。”
然后她转身走回柜台，从柜台后面摸出钥匙，一把一把排在桌面上。伊莎莉娅交了钱，把钥匙分下去，艾拉和艾琳一间，妮娜和乌莎一间，林晓单独一间，她和莱娜一间。
午饭摆在饭堂靠窗的桌上。炖菜和面包，七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妮娜坐伊莎莉娅左边，勺子第一个伸进碗里，吃了一口，眉毛皱起来：“比罗莎琳德阿姨做的淡。”
“但是面包挺好吃的。”艾琳小声说。她掰了一块面包，蘸了炖菜汤，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艾拉没说话。她在掰面包，掰成小块排在碟子边上，排得很整齐。乌莎坐在伊莎莉娅右边，面前的汤碗没有动。她不需要吃东西，但伊莎莉娅还是给她盛了一碗，她就放在那里，偶尔看一眼碗里浮着的胡萝卜片。
莱娜坐在伊莎莉娅对面。她的碗摆在她面前，勺子搁在碗沿上。她拿起勺子，搅了两圈，放下。又拿起来，搅了两圈，又放下。炖菜没见少。
伊莎莉娅看到了。她把自己面前那碟面包往莱娜那边推了两寸。
莱娜看了一眼那碟面包，没有拿。
伊莎莉娅低头吃自己的。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对莱娜说：“镇上那家面包店的苹果派感觉不错。吃完饭去买一块吧。”
莱娜抬头看她。
“……我吃不下。”
“那就放着这里的。先去买派。”
莱娜没有立刻动。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搅的不成样子的炖菜。她的手指在桌沿下攥着衣角，攥了一会儿。
“我不想吃。”
“没让你吃。陪我去买而已。”
莱娜抬起头看她。伊莎莉娅已经站起来了，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像是根本没打算等她回答。
莱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慢慢松开衣角，把勺子从碗沿上拿下来，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了一声。
“……好。”
面包店在街角。店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被风吹褪了色的布招牌，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长面包。店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正在柜台后面把刚出炉的苹果派切成块。她抬头看见伊莎莉娅，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身后莱娜的脸上，然后落回伊莎莉娅衣领上那枚银灰色树叶胸针。
“上午看见你们的马车进镇了。”她说，语气很平常，“苹果派有刚出炉的。要来两块吗？”
“要，来两块。”
店主用油纸把派包好递过来。伊莎莉娅接过纸包的时候，热意透过纸面传到指尖。她付了钱，转身把其中一块递给莱娜。
莱娜接过去，没有立刻打开。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纸包，手指捏着边缘，捏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纸包，咬了一小口。
“……烫。”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她咬了一口自己那块，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偏过头看了莱娜一眼。
莱娜又咬了一小口。这次她嚼了。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她说：“很甜。”
“嗯。”伊莎莉娅说。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派，又咬了一口。“这家店糖放得多。”
莱娜没有接话。她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面包店门口的台阶上，谁也没再说话。午后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空气里有面粉和糖霜的甜味。伊莎莉娅吃完一块，拍了拍手站起来。莱娜手里还剩半块。她低头看着那半块，纸包里还剩一点碎屑。
她慢慢把剩下的半块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把纸包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里。伊莎莉娅站在旁边，没有催她。等莱娜站起来的时候，她把那个折好的纸包放进了口袋里。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走回客栈。街道上有几个行人在走，一个老人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她们旁边过去，车轮吱呀吱呀地响。莱娜走在伊莎莉娅半步之后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个纸包。
回到客栈之后，莱娜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道尽头那棵老树的方向。午后的光正在偏斜，树影比刚才长了一截。伊莎莉娅站在她身后两步，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莱娜。
过了一会儿，莱娜转身走进客栈。上楼了。
伊莎莉娅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她看见妮娜蹲在院子里跟伊吉斯说话，妮娜在说，伊吉斯在听，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艾琳在帮老板娘收碗，蓝发辫子在肩头一跳一跳的。艾拉站在楼梯口看书，红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乌莎坐在楼梯最上面一级，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伊莎莉娅走上楼。推门进房间的时候，莱娜已经在窗台上了，她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伊莎莉娅进来之后在椅子上坐下，开始擦起匕首。两个人就在同一个房间里，一个在窗台上，一个在椅子上。
莱娜不知什么时候把膝盖蜷起来了，下巴搁在膝盖上。窗户朝南，能看到镇口那棵老树的顶部在暮色里变成深色的剪影。
伊莎莉娅没有抬头，继续擦匕首。
“你经常这样擦它吗？”莱娜忽然问。
“不经常。”伊莎莉娅把匕首翻了个面，继续擦。“今天第一次。”
“为什么今天擦？”
伊莎莉娅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匕首放下，偏过头看着莱娜。暮色里莱娜的侧脸被窗户的光勾了一道模糊的边。她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没有看伊莎莉娅，只是出神的望着窗外那棵老树。
“明天要早起。”伊莎莉娅说。
莱娜没有继续问了。暮色越来越深，树的轮廓正在慢慢融入夜幕的背景里。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从没想过有人会死在我面前。”
伊莎莉娅把匕首收进鞘里：“我也没有。”
“那你明天为什么要去看？”
伊莎莉娅偏过头看着她。暮色里莱娜的侧脸被窗户的光勾了一道模糊的边。她坐在窗台上，膝盖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树。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伊莎莉娅说。
莱娜没有接话。她把下巴往膝盖里又埋了埋。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膝盖里，几乎听不清。
“……谢谢。”
伊莎莉娅没有回答。她把匕首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在莱娜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那棵老树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亮从镇子东边升起来，慢慢移到窗框的正中央，把树冠照出一层银灰色的轮廓。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莱娜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