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莉娅在晨光里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蓝色的。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的匕首。暗蓝色的刃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鞘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昨晚擦过之后她没有再碰它。窗台的方向空着,莱娜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了。
伊莎莉娅坐起来穿好鞋子,把匕首挂在腰间。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层浅淡的灰蓝色光。隔壁房间门开着,妮娜正把尾巴从门缝里往外抽,看见她出来,说了一句“早上好”。艾琳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在跟客栈老板说“帮我们准备一些路上的干粮吧,我们一会儿就走了”。
伊莎莉娅走下楼梯的时候,艾拉正从饭堂的桌边站起来。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手指还搭在杯沿上。她看见伊莎莉娅,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乌莎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无声地走出来,黑色的裙摆轻轻拂过,脚步没有声音。她经过伊莎莉娅身边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说,但也没有移开。
林晓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她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朝伊莎莉娅点了点头:“马车已经套好了。停在后院。我去赶过来。”她经过伊莎莉娅身边时停了一拍,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伊莎莉娅走到门口。莱娜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外衣,浅棕色的长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她背对着楼梯,面朝街道尽头那棵老树的方向。手垂在身侧。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伊莎莉娅走到她旁边站定。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客栈。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气息和前一天夜里被浸湿的沙土气味。镇口那棵老树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变得清晰,树干粗壮,树冠向四面展开,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
树底下已经站了人。治安官站在最前面,灰色制服在晨光里泛着冷色调的光,身后站着两个助手,手里握着短剑。旁边还有几个早起围观的镇民,隔了一段距离站着。妮娜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尾巴盘在脚边,竖瞳望着树下的方向。她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艾拉和艾琳也跟着停住了,站在她身后,红蓝两色的发梢在晨风里轻轻交叠又分开,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那四个人被押在树前,跪在湿润的土地上。手依然被绑着,低着头。其中一个的头发乱了,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另一个的靴子底磨得几乎透了,露出里面深色的布。伊莎莉娅的目光在那只靴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在人群边缘停住了脚步。莱娜站在她旁边,呼吸浅而短,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伊莎莉娅没有看她,只是站在她旁边。她能听见莱娜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比平时浅,比平时快。
治安官开口了。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简短地陈述了那四个人的罪行,抢劫、杀人、意图侵犯,然后停下来,看了一眼跪着的那四个人,又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然后他退开了。
两个助手走上前。晨光正在从树梢上方慢慢升起来,把整个镇子的轮廓从暗色中一点点剥离出来。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冠,落在跪着的那四个人背上。其中一个人抬起了头,望向树冠的方向。那一瞬间伊莎莉娅看见了他的脸,粗布衣,粗糙的手指,被太阳晒成褐色的皮肤。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悔或愤怒,只是望着树冠上方的天空,好像在看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刀落下了。声音很短,闷闷的,不像她想象中的那种清脆的金属声。然后安静了。伊莎莉娅闻到了一股铁锈味,很淡,混在晨雾和草叶的湿气里。她没有移开视线,但她感觉到了莱娜的手动了一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猛地攥紧,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她的背没有弯。她的呼吸没有停。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底下,看着那块旧布被铺开,盖住了地面上的痕迹。
妮娜蹲在石头上,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她偏过头,低声问旁边的艾拉:“他们不动了。”
艾拉没有回答。她的红瞳望着树下那个被布盖住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扣在腰间的布袋带上,扣得很紧。艾琳站在她身后,蓝瞳垂着,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攥着艾拉的袖口。
乌莎站在队伍最后面,灰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树下。她见过很多次死亡。但此刻她看着的不是那四个人,而是莱娜的背影。她的目光在那道灰衣的身影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治安官转过身来朝围观的人群说了一句“散了吧”。助手正在解开绳索,有人拿来更多的布。镇民开始陆续散去,有的低着头,有的小声交谈着什么,朝镇子里走回去了。
莱娜还站着。她的肩膀在颤抖,幅度不大,但持续着。她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流泪。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攥紧又松开的手。手指上还留着指甲掐出来的浅印。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确认什么。
“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但稳住了。
伊莎莉娅看了她一眼。只是站在那里,等莱娜自己迈出第一步。
莱娜迈出去了。步伐不快不慢,踩过湿漉漉的草叶,脚步声落在晨光里,碎碎的,但稳住了。伊莎莉娅跟在她半步之后。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谁也没有说话。
妮娜从石头上跳下来,尾巴翘了一下又放下了。她跟在艾拉旁边,小声问:“她还好吗?”
艾拉看了她一眼:“别问了,小姐会照顾好她的。”
妮娜的嘴张开又闭上了。她把尾巴盘回脚边,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艾琳从艾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蓝瞳望着前面那道灰色外衣的背影,然后缩回去了。
经过客栈门口那棵小树的时候,莱娜停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手指慢慢张开又收拢。昨天在马车旁边,这双手抖得握不住衣角。今天它们很稳。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收进掌心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垂回身侧。
伊莎莉娅站在旁边,没有问她刚才在确认什么。
妮娜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莱娜的手,又看了看伊莎莉娅的表情。她没有问。但她把尾巴从脚边伸过来,尾尖轻轻碰了一下莱娜的手背。莱娜低头看了那条尾巴一眼,没有躲开。妮娜的尾巴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了。
伊吉斯从客栈院子走出来,走到她们脚边,白色的毛皮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它偏头看了莱娜一眼,尾巴轻轻摆了一下。莱娜看了它一眼,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它毛绒绒的脸。伊吉斯没有躲。它的耳朵因为她的触碰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林晓已经赶着马车从后院绕出来了,停在客栈门口。她从车夫座上跳下来,看了一眼莱娜,又看了一眼伊莎莉娅。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车厢门打开,退到一边。
“准备走了?”妮娜问得很轻,比平时少了那层咋咋呼呼的劲儿。
“嗯。”伊莎莉娅说。“走吧。”
她爬上马车,坐回靠窗的位置。莱娜坐在她对面。妮娜蹲在车厢角落啃着苹果,但这次她啃得很慢,没有发出声音。艾拉和艾琳坐在靠车厢尾部的座位上,艾琳靠在艾拉肩头,蓝瞳望着窗外。乌莎最后一个上车,在伊莎莉娅旁边坐下,黑色的裙摆铺在座位上。她没有靠过来,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林晓最后一个上来,在车夫座坐下。她回头看了一眼伊莎莉娅,又看了一眼莱娜,然后拉动了缰绳。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伊莎莉娅从窗口望出去。那棵老树的轮廓正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树下的痕迹已经被一块旧布盖住了。她收回视线,看向对面。
莱娜坐在那里,浅棕色的辫子垂在胸前,浅灰色的眼睛望着窗外。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舒展开了,掌心朝上,像是在确认上面什么都没有留下。
伊莎莉娅没有说什么。她把目光转回窗外,看着前方的路。左手腕上那只暗银色的手镯,七颗宝石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马车驶过镇口,驶过那棵老树。树下的旧布已经被收走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声音从急促变得平稳,最终融入了北行路上单调的节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