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丹尼斯，惠灵顿庄园。
维多利亚·惠灵顿夫人坐在书房的红丝绒扶手椅里，指尖捏着一封还散发着马匹汗臭味的信笺。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轻轻地将信笺放在膝头，跟着她抬眼——
书房里站着四个人——她的四个女儿，伊丽莎白的姐姐们。
长女玛格丽特，次女夏洛特，三女埃莉诺，四女艾米莉亚。
“信上说，”维多利亚夫人终于开口了，“劫匪要求五百美元的赎金。三天之内，送到地图上标记的地点。否则——”
她顿了顿，指尖在羊皮纸的裂口处轻轻摩挲。
“否则就撕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玛格丽特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不耐烦的干脆：“五百美元？母亲，她们知道我们家一年的庄园维护费用是多少吗？就凭伊丽莎白——一个连舞会都跳不好的小丫头——”
“玛格丽特。”维多利亚夫人淡淡地截断了她。
玛格丽特没有闭嘴，但她换了个说法：“我是说，这笔钱用来付马场的改良费用都不够，而她们居然觉得我们会为了伊丽莎白掏钱？这简直是对惠灵顿家族智商的侮辱。”
夏洛特从情书上方抬起眼睛，温和地说：“玛格丽特，你这样说未免太刻薄了。伊丽莎白毕竟是我们妹妹。”
“所以呢？”玛格丽特转过身来面对她，“你愿意出这份赎金？”
夏洛特立刻闭了嘴。
埃莉诺拨开口道：“母亲，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我们愿不愿意出钱，在于出了钱之后呢？绑匪拿了钱真的会放人吗？西部那些匪徒——拿了赎金撕票的事情比比皆是。如果我们付了钱，人没回来，那才是真正的损失——钱没了，人也没了，外人还会说惠灵顿家族软弱可欺。如果我们不付钱——”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艾米莉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你们是在说，我们不管伊丽莎白了吗？”
几个女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玛格丽特嗤笑了一声：“艾米莉亚，你倒是说说，伊丽莎白活着回来对我们家有什么好处？她今年十六了，连最简单的社交礼仪都学不会，上次伯爵夫人家的茶会上她全程没说过一句话，就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趾头——我的天哪，你知道那天晚上整个圣丹尼斯都在笑话我们惠灵顿家养了个哑巴吗？”
“那不是她的错——”艾米莉亚试图争辩。
“那怪谁？”埃莉诺凉凉地接话，“怪母亲没教好？母亲给她请了三个家庭教师，全都被她气走了。一个连基本的算术都算不清楚的女孩子，你指望她将来嫁个好人家给家族带来联姻价值？她这副样子，充其量只能嫁给某个乡下小贵族的穷亲戚，那对我们家的地位有任何助益吗？”
艾米莉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知道姐姐们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伊丽莎白确实不善交际，确实总是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是惠灵顿家族的一个累赘。
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看向母亲——
维多利亚夫人始终坐在扶手椅里，脊背挺直如松，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讨论。
事实上，对于这位夫人来说，她对伊丽莎白几乎没有任何好感——伊丽莎白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请医生，哭闹声整夜不绝，而维多利亚夫人从来没有亲自哄过她一次。
她把这个孩子交给了乳母、家庭教师、仆人，仿佛交付一件多余的行李。
有时候艾米莉亚会想，母亲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
只是惠灵顿家族的体面不允许她表现出任何厌弃而已。
现在，机会来了。
“五百美元，”维多利亚夫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确实不多。但问题是——”
她抬起眼，环顾四个女儿。
“这个女儿值不值五百美元。”
玛格丽特毫不犹豫：“不值。”
夏洛特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
埃莉诺说：“如果是一百美元以下，我可以勉强同意付这笔钱，就当买个心安。但五百美元——母亲，这笔钱够我翻新东翼那个废弃的温室了，我想了很久要改成画室。”
维多利亚夫人又看向艾米莉亚。
艾米莉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艾米莉亚的声音干涩，“我觉得，我们至少应该试着去谈谈……也许劫匪会接受更低的价格……”
“那就是说你觉得不值五百。”玛格丽特替她下了结论。
艾米莉亚低下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维多利亚夫人将信笺折起来，放在书桌上，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一封无关紧要的社交请柬。
“那就这样吧，”她说，“回信给劫匪，说惠灵顿家最近资金周转困难，只能支付一百美元。如果她们不接受——”
她顿了顿，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就随她们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