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
教室换到了一楼尽头那间，门牌上写着三个字：解剖室。
推开门，里面没有课桌，只有几排铁质长桌。
桌上摆着不知名的生物骨骼，有的还在微微颤动。
墙角立着一口半人高的玻璃罐，泡着暗绿色的液体，液体里浮着什么东西。
罐子外面贴了一张泛黄的标签，标签上两个字看不清晰。
讲台上站着一个矮胖的男诡异，围裙上全是深褐色的血渍，已经干了一层又覆一层新的，布料硬得能立起来。
他手里握着一根教鞭，教鞭的尖端弯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都进来了就别堵门口。”声音如同砂纸磨铁板，“我姓屠，叫屠老师就行。我的课不需要胆小鬼。”
林小雪一进门看见桌上的骨架，脸色就变了，往赵蕊身后缩了半步。
孙大勇咬着牙走到一张桌子旁边。
陆知行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墙角的玻璃罐，喉结滚了一下，眼镜片反光，遮住眼睛。
沈寒选了靠中间的位置，站定。
星雨瑶跟在她后面，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把手里的书放在桌面上，翻开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
“鬼体基础结构。”
屠老师把教鞭往桌上一敲，桌上的骨架跟着弹了一下，“今天讲鬼骨的应力分布。”
他从桌下又拎出一具骨架，这具还带着几缕残肉，落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屠老师指着骨架上的一道裂缝：“鬼骨和活人骨头不一样。活人的骨头断了就断了，鬼骨断了还会长，只要怨气够。但长得好不好，看裂缝的方向。裂缝顺着应力线，愈合快。逆着来，越裂越大，最后……”
他做了一个掰断的动作。
教鞭弯的那头在空中弹了一下。
“……就废了。”
星雨瑶翻了一页书。
这些东西她这两个月早就听过了。
屠老师的课对她来说不算难，只是每次上完身上会沾一股淡淡的腥味，回宿舍得换衣服。
“新来的同学。”
屠老师的目光越过前排的鬼怪同学，落在借读生们身上。
他的眼睛很小，但扫过来的时候像两颗钉子。
“上来摸一下。感受鬼骨的质地。”
他指的方向是李一鸣。
李一鸣愣住。他脸上惯常挂着的那点笑意全僵了，嘴角还维持着弧度，但眼睛已经不笑了。
“我？”
“你。”屠老师说，“还是说你也是个胆小鬼？”
完了，他的目光往林小雪的方向偏了一瞬。
林小雪已经快把脸埋进赵蕊的肩膀里了。
李一鸣慢慢走上讲台。
他的脚步还算稳，但经过沈寒身边时，星雨瑶看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抓了一下，抓空了。
讲台上，骨架安静地躺着。
那几缕残肉在幽绿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骨缝里还渗着一点没干透的暗色液体。
“摸。”屠老师说。
李一鸣伸出手。
手指碰到骨头的那一刻，骨架动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
伸出去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僵着，没收回来。
屠老师的眼睛眯起来。
他手里的教鞭转了半圈，弯的那头朝下。
“干嘛缩回去。”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让前排的几个鬼怪同学往旁边挪了挪，“我的课上不需要胆小鬼。摸一下都不敢……”
他往前走了一步。
围裙上的血渍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那你不如留在桌上。”
李一鸣的脸色全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下台下的同伴，目光扫过孙大勇、陆知行，最后落在周宁身上。
周宁站在后排，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然后李一鸣转过身，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根骨头。
骨架猛地抖了一下，骨节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暗色的液体沾到李一鸣的手指上，他抓着那根骨头，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没有松手。
屠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像是砂纸刮过铁锈。
“还行。至少还有一只手能用。”
他转过身走回讲台中央，“下去吧。下次叫你上来，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李一鸣松开手，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的手还在抖，指尖沾着一点暗色的液体，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没擦掉。
沈寒收回目光。
她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她缓缓松开手指，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屠老师继续讲课，教鞭在骨架上点来点去，讲应力点、断裂带和怨气修补的原理。
鬼怪同学们听得认真，三眼男生三只眼睛两只盯着骨架，一只盯着李一鸣，乌鸦女生在笔记本上画着李一鸣并做了简单标记，角落里那团黑雾伸出一根触角在空中比划。
借读生们站得笔直，没有一个人说话。
星雨瑶翻到下一页。
她的目光从书上移开了一瞬，看向沈寒的方向。
沈寒正盯着桌上的骨架，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但姿态还算稳。
她没发抖，没往后退，也没低头。
星雨瑶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沈寒盯着桌上的骨架，手指在大腿外侧轻轻敲了两下。
快了……这堂课快结束了。
林小雪把脸埋在赵蕊肩膀后面，数自己的呼吸。
吸气，憋住，慢慢吐。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陆知行在脑子里把七条规则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试图找到解剖课上被点名该怎么办的答案。
没找到，他又从头开始翻。
屠老师在数骨头上那些裂缝的数量。
他手里的教鞭点在最后一根骨头上，讲完了最后一个应力点。
下课铃响了。
那种沉闷的敲击声从走廊深处传过来，一下一下，像骨头敲老木头。
“下课。”
屠老师把教鞭往桌上一扔，骨架又弹了一下，“明天同一时间，讲肌肉附着。”
借读生们几乎是同时往外走。
林小雪第一个出门，赵蕊紧跟在她身后。
孙大勇大步跨出去，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陆知行走在他后面，眼镜片上沾了一小点暗色的液体，他摘下来用衣角擦，手指还在轻微地抖。
李一鸣走得很慢。
他经过周宁身边时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周宁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一鸣把话咽了回去，跟上。
沈寒出教室门时，在门口停了一拍。
她回头看了一下，星雨瑶还在座位上，正把书合上。
星雨瑶站起来，把书夹在臂弯里，向门口走去。
经过沈寒身边时，她偏了一下头。
“你刚才站得挺稳的。”
沈寒愣了一下。
她想说，其实腿一直在抖，还没说出口。
星雨瑶已经走远了。
走廊上，小九靠在墙边。
看到星雨瑶出来，她直起身。
“解剖课？”小九问。
“嗯。”
“屠老师没为难你吧。”
“他为难我干嘛。”星雨瑶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借读生。”
小九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