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课后。
李一鸣出教室门就蹲下了。
手指上那层暗色液体已经干成壳，指甲缝里嵌了一圈深色的线。
路知行在他旁边站着，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孙大勇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
对着墙踢了一脚。
墙上有一块旧的凹痕，和他踢的位置刚好对上。
他盯着那道凹痕看了片刻，走了。
林小雪被赵蕊半搀半拖出来。
没哭，也没说话。
脚底下绊了两次，赵蕊的手一直攥着她的胳膊。
沈寒出教室门时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
星雨瑶正在合书。
小九已经站在门边等她，白发安静地垂着。
两人往楼梯口走。
星雨瑶说了句什么，小九偏了偏头。
隔得远，听不清。
屠老师正从讲台上往下搬那具骨架，和周宁打了个照面。
周宁侧身避开。
经过时，盯着周宁看了好一会儿。
宿舍区在食堂后面，走路三分钟。
推开门，四口棺材靠墙摆着。
棺盖半开，里面铺着被褥。
被角绣着骷髅花纹，枕头上有个没绣完的小骨头。
房间正中一张矮桌，上面一盏幽绿色的鬼火灯。
光线从灯罩里漏出来，把墙上的影子切成好几块。
林小雪站在门口没动。
赵蕊先进去，手伸进棺材内壁摸了一圈。
“里面是干的。”
她拍了拍手掌上的细灰。
林小雪慢慢走进来，在离门最近的那口棺材旁边坐下，背挺得笔直。
孙大勇骂了一句。
走过去掀开棺盖往里看了一眼，合上。
“比睡地上强。”
路知行蹲下来，从侧面看棺材的底。
他推了推眼镜，说：“底下没有暗格。”
沈寒选了靠里的棺材，坐下。
棺材内壁打磨得很光滑，底部有一层薄薄的软垫，腰的位置刚刚好。
她坐了片刻，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展开，又收拢。
一段时间后，走廊上传来隔壁204的开门声。
孙大勇的声音隔着墙也很清楚：“这边也是棺材。”
一阵响动过后，走廊安静了下来。
下午没必要上课。
借读生们待在宿舍里。
窗帘拉了一半，幽绿色的光从另一半漏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斜线。
路知行反复翻学生证。
翻过来，翻过去。
封面，内页，背面。
背面那层暗红色的横线还在。
他把学生证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棺材板上了。
林小雪蜷着睡了。
赵蕊坐在旁边，翻着自己那本学生证，翻到某一页停住，拇指在纸面上反复磨同一个位置。
李一鸣去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了很久，水流声从门缝里挤进来。
出来的时候手是红的。
孙大勇躺在棺材里，棺材板硌得背疼。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还有四天。”隔了很久，又说了声，“四天。”
沈寒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是乱的。
白骨，残肉，暗色的液体在指尖凝固。
画面和声音叠在一起，叠了好几层，分不清先后。
她睁开眼，鬼火灯跳了一下。
幽绿色的天光在晚饭时段更暗了些。
从宿舍到食堂的这条路，路面铺着细碎的石子，走起来有沙沙的声音。
食堂门口的告示牌还是那张。
特供窗口上方的标签换了：蓝调时刻，深蓝色糊状物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孙大勇闭眼往嘴里塞了一口，腮帮子鼓起一块。
他嚼了一下，停住。
又嚼了一下。
喉结用力滚下去。没睁眼，又塞了一口。
路知行大口咽，不嚼。
盘子刮得很干净。
沈寒吃了一口。
腥，苦，后味说不清。
她嚼的时候在想还要吃几顿这个。
四天，八顿。
边想着又吃了一口。
林小雪没吃。
她把盘子往前推了两寸，低下头。
赵蕊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盘也放下了。
李一鸣吃了几口，动作忽然停了。
他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闻到什么没有。”
“什么。”
路知行从盘子里抬起头，嘴角沾着深蓝色的糊。
“泡面。”李一鸣说。他又闻了一下。“酸萝卜老鸭汤。”
孙大勇把勺子放下。
“你鼻子出问题了。”
李一鸣又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
“没什么。”
没人再说话。
勺子碰盘子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林小雪压抑的呼吸声。
食堂后厨传来规律的磨刀声。
呲……呲……呲……
食堂里间。
苏眠那间小休息室。
星雨瑶坐在旧沙发上，端着一桶酸萝卜老鸭汤泡面。
面刚泡好，盖子掀了一半，热气往上冒。
小九坐在她旁边，面前是一桶老坛酸菜。
叉子放在面上，还没动。
苏眠歪在对面椅子上，茶杯搁在扶手上。
窗外的走廊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细微的东西被碾碎的声音。
“今天解剖课怎么样。”
苏眠的声音不紧不慢。
星雨瑶吃了一口面。
“屠老师还是老样子。把那个瘦高个叫上去了。瘦高个差点没下来。”
苏眠笑了一声。
茶杯在扶手上转了一圈。“他每年都这样。真以为他是吓唬？他是真想吃。校规拦着罢了，而且借口找得一年比一年烂。”
星雨瑶嚼着面，筷子在汤里捞了一下。
“那个瘦高个反应挺快的。”
“他叫什么。”
“不知道。”
星雨瑶又吃了一口。
苏眠转头看小九。
“小九，今天怎么不说话。”
小九头也没抬。
“吃面。”
苏眠笑着喝了口茶。
星雨瑶吃完面，把汤也喝了。
她把空桶放回桌上，站起来。
苏眠看了她一眼。“今天吃得比平时快。”
“下午站太久了。”
星雨瑶往门口走。
小九放下叉子，快速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休息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眠端着茶杯，目光在空泡面桶上停了一下。
食堂到宿舍有一段路。
路灯是幽绿色的，嵌在路边的石柱上，每隔几步一盏，光晕在雾气里化开，把人的影子照出好几层深浅不同的轮廓。
星雨瑶打了个泡面味的嗝。
小九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比星雨瑶慢小半步。
快到宿舍区时，沈寒正走到这里。
两人打了个照面，沈寒嗅到了星雨瑶身上的泡面味道。
“你吃的泡面？”
沈寒歪了歪脑袋。
“嗯。”
星雨瑶拍了下手上的灰。
“食堂今天那个不好吃。”
沈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星雨瑶看了她一眼。
沈寒的脸色比上午更差，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站姿还算稳，但肩膀微微往前塌，整个人像是绷过头了，再不松一下就会断。
星雨瑶想了想。
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
摸出来一颗糖。
“给你。”
沈寒低头看那颗糖。
糖纸皱皱的，包装上印的花纹已经磨掉了一半。
“什么。”
“糖。”
星雨瑶把糖往前递了半寸。
“我不爱吃这种。”
沈寒接过来，糖纸在手指间轻轻响了一下。
透过那层皱皱的包装，淡淡的甜香渗出来。
她抬头想说什么。
星雨瑶已经走了。
小九站在201门口，星雨瑶走过小九身边时，小九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在沈寒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门关上了。
沈寒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颗糖。
走廊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细长的一条，手指的部分微微凸起一小块。
203里，林小雪还在睡。
赵蕊抬头看见沈寒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沈寒在棺材沿上坐下，摊开手掌，看着那颗皱皱的糖。
她剥开糖纸。
糖纸内侧还粘着一小块糖的碎屑。
糖是淡黄色的，半透明，闻起来像蜂蜜和某种花香。
放进嘴里，很甜。
从舌尖漫到上颚，把下午那股腥苦的味道冲淡了半拍。
赵蕊看着她。
沈寒没有解释糖从哪来的，赵蕊也没有问。
她的目光在沈寒嘴角那一点极细微的弧度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糖纸被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口袋。
熄灯铃响，鬼火灯灭了，走廊壁灯也暗了一半。
201里，鹿璐把自己的角转了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晚安。”
棺盖合上，江漓这时从怨念池泡完回来，头发还在滴绿色的水，被鹿璐隔着棺材闷声抱怨了一句。
她缩进棺材，身体在躺下的瞬间化成半透明的水体，只留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九的棺盖半开，白发散在枕上，眼睛微睁，看着天花板。
星雨瑶躺进棺材，盖上被子，被子上还是那股清冷的淡香。
打了个嗝，泡面味，随后闭眼。
凌晨。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沉闷的拖步，一下，两下，间隔很长。
鞋子擦过地面，拖着某种沉重的摩擦力。
停到203以后，开始敲门。
敲了三下。
指节扣在木板上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下都像钉在耳膜上。
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轻飘飘的，像在念一份花名册。
“林小雪。”
203里，林小雪抓紧了被子，指甲在布料上抓出一小片褶皱。
“赵蕊。”
赵蕊握住了林小雪的手，手心贴手心，两个人都没动。
“沈寒。”
沈寒没有睁眼，呼吸平稳。
被子下面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握拳，又松开。
宿管在203门口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之后拖步声重新响起，往204的方向挪。
“孙大勇。”“路知行。”“李一鸣。”“周宁。”
204没有人开门。
一段时间后拖步声渐渐远了。
木板墙的轻微震颤停止了。
走廊重回寂静。
沈寒睁开眼，嘴里那颗糖，也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