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
特供窗口的标签换了:碧落黄泉。
深绿色糊状物,表面浮着细小的气泡,偶尔破一个,冒出一丝极淡的灰烟。
林小雪吃了两口,勺子放下了。
沈寒一口没动。
赵蕊把盘子推到一边,盘子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孙大勇大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喉结用力滚。
深绿色的糊沾在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塞了一口。
路知行没吃,他盯着盘子里的深绿色糊状物,眼镜片上凝了一层雾气,盘子上方的气泡一个一个破了。
几人以自己的方式发泄着情绪。
教师食堂里。
星雨瑶坐在旧沙发上,端着一桶泡面。
盖子掀开,热气往上冒,味道是没见过的口味……闻着像酸辣加了一点甜。
小九在旁边吃老坛酸菜。
叉子卷起面条的速度很慢,几乎是在用一碗面打发时间。
苏眠歪在对面椅子上,茶杯搁在扶手上。
她从袖子里摸出两本学生证,放在桌上。
一本封面沾着暗色的痕迹,边缘渗进去了一点,干了。
另一本封面同样沾着暗色的痕迹。
“老屠给的。”
苏眠语气和说“今天食堂有特供”差不多。
“从那个瘦高个身上掏出来的。两本都是。”
星雨瑶嚼着面,没有停。
筷子在汤里捞了一下,捞起一点酸菜。
“他每年都这样。”苏眠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找个由头,挑一个。今年挑得比往年快。”
星雨瑶咽下面。
“尸体呢。”
“拖走了。他说改善伙食。”苏眠喝了一口茶,“食堂这几天可能会换菜谱。”
小九的叉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星雨瑶把汤喝完,放下空桶。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本学生证。
一本干净,一本沾着暗色。
她没有伸手去拿,也没再问。
苏眠把两本学生证收回袖子里。
下午。
204宿舍。
周宁一个人坐在棺材沿上。
从上午回来就一直这个姿势。
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没动过。
孙大勇和路知行在旁边。
路知行想说话,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看了一眼孙大勇,孙大勇盯着墙角,下巴绷得很紧。
像是想到了什么,周宁忽然动了一下。
手伸进口袋,空的。
他起身,翻开被褥,翻开枕头下面,拉开矮桌的抽屉。
动作越来越快。
路知行问他找什么。
周宁顿住。
手停在半空:“学生证,不见了。”
路知行脸色变了。
孙大勇也站起来帮他找。
两人翻遍了204,把被褥掀了,抽屉拉出来倒扣了,矮桌下面也摸了。
没有。
周宁站在屋子中间,慢慢不找了。
他昨天还翻过学生证。
翻了好几遍,封面内页背面,除了一直和自己一起的一鸣,没人有机会碰的。
而且他已经……
203宿舍。
林小雪蜷在棺材里,被子拉到肩膀。
赵蕊坐在旁边,翻着学生证。
背面那两条暗红色的横线比早上清楚了一点,第二层已经浮出来了,颜色很浅,但对着光能看清。
林小雪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
“小蕊。我们还能撑多久。”
赵蕊合上学生证。
封面在手指间翻过来又翻过去,片刻后她说:
“那个星雨瑶……很可能不是我们这边的。她的疑点太多太多了。”
林小雪把被子拉下来一点。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说:“但她帮了我们。”
赵蕊说不上来。
听着她们的交流,沈寒有些憋得慌。
今天看到星雨瑶体内同样存在鬼气一样的东西,虽然和别的同学不太一样。
这同样预兆着她不是人类。
但正如林小雪说的,她帮了我们。
星雨瑶递过糖,带过路,课上也坐在我们附近。
这些算不算帮。
她没有答案。
但这两天对星雨瑶的观察,让她不得不重新想一些问题。
她没有说出来。
片刻后,沈寒从203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而且光线暗淡,像隔了一层水。
在201没看到人,她便往宿舍外面走去。
她打算去找星雨瑶。
想问问接下来几天怎么办。
她需要一个在所有人都开始散架的时候还站得稳的队友。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一道身影从怨念池方向走过来。
浑身湿答答的。
头发往下滴着深绿色的水,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一个湿脚印。
嘴里哼着有些走调的歌,调子飘忽不定,像是想到哪哼到哪。
江漓抬头,看见沈寒独自一人站在门口。
停顿半拍。
然后身体化成一滩水,瞬间冲了过来。
水从四面八方裹过来,沈寒甚至没来得及喊。
深绿色的水灌进口鼻,视野变成模糊的暗绿色,肺里像被灌满了东西。
手脚挣不动。
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她整个人往身体里拽。
快要窒息的时候,听到水里有个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穿过水层,传到耳膜时已经变了形,只隐约抓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听不清。
然后水压忽然松了,一股力道把她往外推。
沈寒摔在地上,跪着咳水。
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绿色的水从袖口往下滴。
江漓已经恢复了人形,站在她面前。
歪头看她。
手指间夹着一小片皱皱的糖纸,似乎是刚才在水里从沈寒口袋里漂出来的。
糖纸被水泡得很皱,但还能看得出被折叠过的痕迹。
江漓看了看糖纸,又看了看沈寒,把糖纸往沈寒手里一塞。
“走吧。”
说完就绕过她进了宿舍楼,湿脚印一路延伸到201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沈寒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滴着绿色的水。
她攥紧手里的糖纸,纸片贴在掌心。
她没听清水里那句话,只记得最后那声“走吧”。
晚饭。
食堂。
特供窗口的标签换回了紫气东来。
暗紫色的糊状物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借读生们低头吃饭,李一鸣的位置空着。
没有人在那个空位上放任何东西。
沈寒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是潮的,在脑后扎起来,发尾往下滴着水。
她坐在角落,默默吃着盘子里暗紫色的糊。
吃了大半。
林小雪把整盘都吃完了。
她低头刮盘子底,勺子在盘子上刮出细小的摩擦声。赵蕊看她开始吃之后,这才开始动自己那盘,勺子舀得很慢。
路知行小声说了一句,沈寒的勺子停在半空。
片刻后收回,什么都没说。
熄灯前。
203宿舍。
林小雪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
赵蕊坐在她旁边,翻着学生证。
背面那两条横线比中午又清楚了一点,第三条隐隐约约浮了个头。
沈寒躺在棺材里。
口袋里的糖纸还在,被水泡过之后干了,纸面皱得更厉害,颜色也浅了些。
她闭着眼睛。
那个水鬼为什么会放过她。
那句话没听清,但那个水鬼是看了糖纸之后才放过自己的。
她睁开眼。
把糖纸从口袋里摸出来。
皱皱的,在幽绿色的灯光下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一颗糖能换一次活命。
她把糖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熄灯铃响。
鬼火灯灭,走廊壁灯暗了一半。
凌晨。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沉闷的拖步,一下,两下,间隔很长。
停在203门口。
突然,门外传来李一鸣的声音,“沈寒?赵蕊?林小雪,你们在吗,我想找你们聊聊今天的事儿。可以来开门吗?”
听到李一鸣的声音,林小雪本能的想问一声,所幸赵蕊及时吻住了她的嘴。
沈寒则是惊出一身冷汗,她也差点喊了出来。
过了一段时间后,她移向204。
敲门。
同样是李一鸣的声音,开始念名字——孙大勇、路知行、周宁。
无人应答。
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