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宫殿西侧的窗格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又一道金色的长条。
艾珐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沿的花纹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看着那杯茶，却没有端起来喝。
门外偶尔传来女仆经过的脚步声，很轻，像是知道这扇门后面的人不愿被打扰而刻意放轻了步子。
艾珐莎的耳朵捕捉到那些声音，但她的思绪不在这间屋子，它们正沿着更远的路线往回走。
几天前的事，还悬在心里没有落地。
她想起那天她走到列奥罗夫的书房里，老人正把一堆羊皮纸码到架子上，见到她来，行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艾珐莎看见了桌上摊开的草稿，上边画着一些管状的金属物件，旁边用细小的字注着“梦魇”两个字。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问：“这是？”
“啊，是殿下从芽木那里带回来的旧时遗物，她向我请教了些问题，我便告诉了她....”
“所以，你都告诉了她？”
列奥罗夫放下手里的羊皮纸，没有否认，他摸了摸胡子，低下头，有些愧疚的说了一句：“是老夫失言。”
艾珐莎没有责备他，她也知道责备没有用，消息已经给出去，收不回来，她只是让他以后不要再提类似的事，尤其是关于纳特梅尔和那场战斗的细节。
列奥罗夫答应了，但艾珐莎看得出来，那个答应里带着迟疑，他大概也觉得，有些事情瞒着一个已经七岁的孩子，不会是长久之计。
但她没有让他把话说出口。
艾珐莎从回忆里抽回神，窗外的光已经移了一些角度，她垂下眼，看着茶杯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很模糊，微微晃动着。
上午的事还历历在目。
她在小女儿的发饰上设有定位咒，原本只是为了防止她走丢，原林城虽然不大，但孩子跑起来总是不看方向的。
如果她有段时间没看见布蕾希娅，那么她隔一段时间就会感应一下那个咒语的位置，确认那孩子还在城里，还在安全的范围内。
今天上午她照常感应了一次，却发觉那道气息已经超出了原林城的边界。
艾珐莎起身就去了，一路上她没有想太多，只是顺着定位的方向赶路，风在耳边吹过，她看见脚下的树木向后退去，加快步伐穿过林间。
她到的时候，布蕾希娅正站在洞口，把魔书举在前面，对面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她认得那是比格，半熊人，在城外替她管理蜂场。
然后她看见比格抬起右手，三道气刃从指间飞出去，直扑布蕾希娅的方向。
她拦下来了。
屏障落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布蕾希娅回过头来，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心虚，再然后是那副：“对不起”的表情。
但她没有说她什么，只是轻轻的问，然后告诉她不应该如何
她把布蕾希娅带回来，交给了列奥罗夫。
她知道下午的课已经定好了，有课程在，那孩子就不太会乱跑，然后她回到这里，坐到现在。
艾珐莎抬手，轻轻转了一下茶杯，茶汤的边缘泛起一圈细纹。
她想起布蕾希娅。
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她曾经有过很多担心的念头，断掉的右臂，自芽木中生出，而梦魇消失的地点也是芽木，她没由的生出担心，如果这孩子长大了会变成恶魔，她能不能狠心去面对。
但七年过去了，布蕾希娅没有变成恶魔，她长成了一个善良，可爱，乖巧的孩子。
艾珐莎知道那孩子的善良不可能是装出来的，那些行动里的善意太自然了，从眼睛里流出来，藏都藏不住。
可是那孩子的好奇心也是一样藏不住的。
她已经走遍了原林城里能走的地方，现在开始往城外伸脚步了，今天去了熊洞那里，明天呢？后天呢？会不会有一天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远到她找不到她？
艾珐莎把茶杯端起来，杯底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外面的世界不是布蕾希娅能面对的地方。
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是精灵狩猎，不知道纳特梅尔那样的人有多少，不知道人类王国里还有人把精灵当作货物一样抓去卖掉，她不知道那些事，因为艾珐莎从来没有让她知道过。
她希望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事情太黑暗了，不是一个孩子能够面对的。
艾珐莎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地板上拉出斜长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布蕾希娅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的弧线，嘴角微微翘起来，额前那一小撮乌黑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在七年前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影子，现在却已经长成了一棵扎了根的大树，它长在她心里，说不清是哪一天，从哪一件事开始，它就再也拔不掉了。
艾珐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两个金发的女孩，一个站在树下的秋千旁边，一个坐在秋千上，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那是布蕾琳娜和布蕾希娅。
她看了那幅画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些角度，在地板上拖出更长的暗影。
然后她站起来，从桌边拿起那杯凉茶，走到窗台边，把茶倒进墙角的花盆里，湿润的泥土散发出一点植物的气息，她站了一会儿，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下午还很长，傍晚还没有来。
艾珐莎转身走出房间，她打算去看看列奥罗夫的课结束了没有，她打算询问，问列奥罗夫有没有照她说的教布蕾希娅一些自保的能力。
她拉开门，走廊的光线从外面涌进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