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过得飞快。
冠礼宴的余温尚未散尽,黎渊便已站在了瀚海学院恢弘的正门前。
晨曦的金光洒在灰白石砌的门楼上,六根盘龙巨柱撑起穹顶,门楣上"瀚海"二字以秘银嵌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的魔法灯柱已经熄灭,残留的余温让空气微微扭曲,像一层透明的薄纱罩在建筑轮廓上。
黎渊仰头看了看这座大陆顶尖学府的门面,内心默默感慨了一句终于不用应酬了,迈步跨过了门槛。
身后只跟了两名仆从,一个替他拎着简单的行囊,另一个则负责去办理返校手续。他没有带安来。临走时那丫头眼巴巴地站在廊下,琥珀色的眸子盈着水光,欲言又止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但黎渊果断选择了装瞎。
学院的内部比他记忆中还要宽阔。主道两旁栽着修剪整齐的魔植,树冠泛着淡淡的莹蓝色泽,彼此交错成一道天然的遮阳穹顶。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深蓝制服穿行而过,有的抱着厚重的典籍,有的腰间佩剑步履生风,还有的低声交谈着,偶尔笑出声来,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黎渊一边走一边感知着意识深处那本黑书的状态。
【正义(未激活)】和【友善】两枚词条安静悬浮在书页上。那枚灰绿色的【友善】时不时泛过一丝极淡的光泽,像某种低功率运转的引擎,没有彻底熄火,只是进入了待机状态。
自从那晚之后,他隐约察觉,这枚被激活的词条似乎与那本黑书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但具体是什么联系,能带来什么作用,在他眼中仍是一片迷雾
他也尝试过凝神催动那枚【友善】,想要看看能否从中引出什么力量,但每次试探都如同石沉大海,黑书毫无回应。
似乎词条只是词条,激活与否的区别,仅在于它是否完成了从"虚无"到"存在"的转变。至于这转变之后意味着什么……
或许需要更多的词条,以及更长时间的摸索。
黎渊将这份疑惑压下,继续沿着主道往三年级教学区的方向走去。
他如今已是三年级生,在这所学府里混了两年多。原主荒淫放纵,课业稀烂,修为更是原地踏步许久——灵武三阶,在同龄贵族子弟里只能算中游,全靠公爵世子的身份撑着体面。
说来也讽刺,那晚冠礼宴上,与他共舞的未婚妻伊利贝尔·利维格罗,同样是三年级生,却已是仙武二阶的修为,外加冰之女神的神眷者身份,稳稳坐在学生会主席的位置上。两年前她入学时便已声名鹊起,三年间更是将同龄人远远甩在身后。
黎渊想到这里,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原主留下的烂摊子还真不少。
正想着,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从斜前方传来——
"哟,这不是黎渊世子吗?假期过得可好?"
语调上扬,尾音拖得轻佻。
黎渊抬眼看去,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年正倚在路旁的魔植树干上,深蓝制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散开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上一道细长的旧疤。五官生得不错,眉目俊朗,眼底那层笑意却浮在表面,像一层油花漂在水上。
费恩·菲尔德。
菲尔德伯爵的独子,三年级生,天赋中等,为人圆滑。在学院里混得风生水起,属于那种所有人都不讨厌、也没有谁真正亲近的社交型人物。
原主的记忆碎片自动翻了出来。
黎渊面上挂着礼节性的浅笑:"费恩学长,好久不见。"
"啧,什么学长不学长的,太生分了。"费恩笑着从树旁直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凑近,伸手就想拍黎渊的肩。黎渊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让他拍了个空。
费恩的手在半空顿了半秒,很快顺势一收,插进裤兜里,笑得毫无破绽:"听说你成人礼办得可风光了,我父亲回来夸了你半天,说你沉稳了不少,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伯爵过奖了。"
"哪里过奖,我爹眼光准得很。"费恩语气热络,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圈,然后状似随意地压低声音,"对了,今年三年级的分班调整刚出来,我在教务处那边认识人,要不要帮你看一眼?"
黎渊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放在三天前,他大概会把这段对话当成纯粹的学长友善。但冠礼宴上菲尔德伯爵那番热络的"关心"还历历在目,老子的笑容底下藏着觊觎与试探,儿子的笑容底下……
怕也不会干净到哪里去。
"多谢费恩学长好意,不过我已经看过课表了,就不劳烦了。"黎渊语气温和,姿态得体。
"嗐,客气什么,咱们谁跟谁啊。"费恩摆了摆手,脸上笑意不减,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行吧,那你自己忙。对了,听说今年实战课换了新导师,从边境调回来的,手底下硬得很,你……"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扫黎渊的肩,"多留心。"
这句"多留心"说得极轻,像是一句好心的提醒,又像是别的什么。
说完他便冲黎渊挤了挤眼,转身迈着散漫的步子走了。
黎渊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把"实战课新导师"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暂时没品出什么特别的意味,便不再深想,继续朝三年级教学区走去。
行囊的重量压着肩,晨风裹着魔植淡蓝色的莹光拂过脸颊,带着草木清香。
他忽然想起冠礼宴那晚,伊利贝尔公主独自立在露台上的模样——满堂笑容,满堂热络,唯独她清冷如霜,不笑、不迎、不逢场作戏。
当时他只觉这公主性子冷得不近人情。
现在回头再看……
那满堂笑脸里,又有几张是真的呢?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循着记忆中的路拐进教学区东翼。深蓝制式的校服被风撩起衣角,银白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三天前他还只是个刚刚睁开眼的异世魂魄,连自己是谁都没摸清。
如今已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一本不知底细的黑书,有了一枚已经成型的词条。
路还长。
瀚海学院的钟楼在远处敲响,悠长的钟声回荡在晨光中,震落了魔植叶片上凝结的露珠。
黎渊脚步未停,朝着三年级的教室方向走去,唇角的弧度淡而稳,像春日冰层下无声流淌的溪水。